俄罗斯手工陶瓷：沉默之后的反叛

这座城市没有制陶传统，没有窑炉基础设施，没有供应链。德莫夫当过军官，转行做过肉类加工，赚了一笔财富。现在他决定做泥土。后来他会把这个决定形容为“考古学痴迷”。

二十年后，这家陶瓷工坊向四个国家的餐厅供货，拥有俄罗斯政府颁发的民间工艺认证，2024年营收实现两位数增长。而他周围的工业瓷器行业——崩了。遗产工厂衰退与手工创始人增长之间的剪刀差，已成为俄罗斯陶瓷业最显著的结构性特征。

这不是一个古怪亿万富翁的故事。这是一个关于整个国家工业陶瓷遗产消亡之后，唯一出现在废墟上的人——全是从未碰过窑炉的企业家——如何重建一切的故事。

三亿六千万件归于沉寂

我的黏土从市场上消失了。替代品的价格是原来的四倍半。

苏联晚期，俄罗斯瓷器厂年产量超过三亿六千万件。伏尔加河畔的科纳科沃彩陶厂五千人运转，年产一亿一千万件。乌拉尔的博格丹诺维奇为军用食堂冲压九千万只盘子。深入西伯利亚伊尔库茨克州的哈伊廷斯基，靠廉价重油烧制三千五百万件。今天，三座工厂都是废墟。

科纳科沃在两百年庆典之前破产。博格丹诺维奇被掏空资产——叶卡捷琳堡法院判处侵吞者有罪，七百名工人试图封堵联邦公路。哈伊廷斯基的炉火在1998年熄灭，燃油价格让苏联时代的窑炉无利可图。上世纪九十年代运转的二十四家瓷器厂，到2010年以任何有意义的形态存续的仅六到十家。百废待兴——然而兴起的不是旧体制，而是完全不同的东西。

幸存的名字——帝国瓷器厂（Императорский фарфоровый завод）、格热利（Гжель）、杜廖沃（Дулёвский фарфоровый завод）、韦尔比尔基（Вербилки）——全部为公司或投资方所有，没有一家由创始人治理。帝国瓷厂，俄罗斯最古老的瓷器制造商，1744年创立，2002年起归乌拉尔锡布银行家尼古拉·茨韦特科夫所有——据报道是他送给妻子的礼物。格热利，游客心中俄罗斯陶瓷传统的象征，其蓝白钴蓝画风闻名于世，在2025年1月之前由联邦储蓄银行和AFK Sistema持有百分之七十五的股权；此后联邦储蓄银行退出，AFK Sistema成为唯一控股方。杜廖沃于2012年售予匿名投资者。韦尔比尔基自1991年以来为员工所有。

每一家存世遗产工厂都是管理叙事，不是创始人叙事。用创业韧性的视角评估俄罗斯陶瓷——而这正是Brandmine的视角——那些名字在结构上不可投资。可投资的品牌，是国际观察者从未听说过的那些。

游客以为古老的东西

格热利标志性的蓝白画风——机场商店里装饰套娃的那种，外交官作为俄罗斯文化遗产收到的礼物——比电视还年轻。

1944年，艺术史学家亚历山大·萨尔季科夫与画家娜塔莉亚·别萨拉博娃在莫斯科一家研究所里，从十九世纪半陶瓷碎片中着手重建被遗忘的格热利绘画技法。别萨拉博娃当年就创作了第一件新格热利作品——一只花瓶，随后花了十年教授当地画师早已失传数代的技法：“实笔”与“阴影笔触”，即今天所见美学的定义要素。她的学生们在1978年因确立当今公认的格热利传统而获得国家列宾奖。

这一点至关重要，因为它重新定义了遗产与手工生产之间的关系。如果俄罗斯最具全球知名度的陶瓷品牌本身就是二十世纪的重建产物，那么2003年之后到来的手工创始人并非背离传统——他们延续的，是至少从上世纪四十年代就定义了俄罗斯陶瓷的创造性重建循环。不同之处在于，他们建的是商业企业，不是文化机构。

更深的脉络来自镶嵌砖（изразец）——用于壁炉和建筑装饰的彩陶砖，可追溯至雅罗斯拉夫尔十七世纪的教堂。尤利娅·科米萨罗娃从一家陶瓷公司的营销岗位被辞退后，创办了俄罗斯花釉陶（Русская Майолика）。如今工坊生产逾百种镶嵌砖，承接高端建筑委托。即便在这条脉络里，转行者的模式依然成立。

四个区域，四种性格

工业真空中崛起的手工陶瓷运动集中在几个截然不同的地理集群，各自由不同的资源塑造——餐饮客户、粘土矿藏、文化遗产，或纯粹的创造能量。

莫斯科有餐厅，餐厅是手工陶瓷的利润来源。首都竞争激烈的餐饮市场——WHERETOEAT榜单上的主厨追求独特、上镜、手工制作的餐具——已成为整个手工运动的核心商业引擎。工作室聚集在距离客户不远的创意街区，使定制委托和快速打样成为可能。这种集聚具有自我强化的效应：在一家餐厅发现手工餐具的主厨，在下一家开业时同样会提出要求，而完成第一笔委托的陶艺师随之获得转介绍。

莫斯科州的卫星城提供了首都所不具备的条件：可负担的工业空间，以及与传统陶瓷基础设施的邻近——包括城市东南方历史悠久的格热利地区。这里是手工生产跨越工作室手艺与制造企业界限的地方。在莫斯科半地下室长大的创始人来此寻找空间，安装更多窑炉，雇佣三十人以上的团队，承接任何城中工作室都无法完成的高端建筑委托——镶嵌砖与外墙花釉陶。

弗拉基米尔州呈现出截然不同的面貌。苏兹达尔，一座没有制陶传统的金环旅游古城，却意外成为该行业最大创始人主导品牌的所在地。这里的陶瓷与旅游、酒店和文化体验融为一体——一个以餐具为锚点产品的生活方式生态系统，客栈、餐厅与陶瓷学校将品牌延伸至地方营造的层面。创始人引入一位奥地利专家奠定技术基础，随后建起获得俄罗斯政府官方民间工艺认证的生产体系。

圣彼得堡支撑着另一条路径：以设计为主导的工作室，重艺术表达胜过商业体量，将3D建模与传统技法结合，推出限量版主题系列。2019年在彼得堡启动、汇聚逾百位制作者的“Ceramania”陶瓷节，已成为整个行业最重要的聚集地——商业集市与策展展览兼而有之。在两座首都之外，乌拉尔与雅罗斯拉夫尔证明了手工陶瓷可以扎根区域经济，拥有各自鲜明的材料身份。叶卡捷琳堡有一个由餐饮人创立的品牌，取材乌拉尔本地粘土，向全俄餐厅供货。雅罗斯拉夫尔的娜塔莉亚·帕夫洛娃与叶夫根尼·谢佩列夫已持续运营逾三十年——来访的美国专家评价这家工坊为全球唯一的同类企业——产品曾陈列于俄罗斯驻华盛顿大使馆。

设计杂志错过了什么

当代俄罗斯手工陶瓷在国际设计界是隐形的。翻遍Dezeen、Wallpaper*和Monocle的档案，找不到本文所述任何品牌的一篇报道。没有一家英文出版物报道过德莫夫、DVKB、La Palme或Agami。没有一项国际设计奖设有俄罗斯手工陶瓷专项。信息真空不是局部的——是绝对的。

这种隐形有多重原因，且彼此叠加。地理距离使伦敦和米兰的编辑无法偶然走进莫斯科的Ceramania市集。语言障碍意味着福布斯俄罗斯、RBC Style、Inc. Russia和Elle Decoration Russia上大量俄语报道——包含详细的创始人档案、财务数据和工作室摄影——存在于英语受众无法触及的信息孤岛中。2022年以来的地缘政治阴影使俄罗斯题材在西方设计媒体中普遍不受欢迎，无论作品品质如何。

结果是一个与行业商业现实毫无关系的认知缺口。最大的手工品牌向四国数百家餐厅供货。另一家服务于莫斯科排名最高的餐厅。一位独立陶艺师与普希金博物馆合作。这些不是边缘的业余爱好。它们是有据可查的商业企业，由可识别的创始人经营，拥有完整的转型叙事弧——却没有一家被英文报道过。

另辟蹊径的创业者

俄罗斯手工陶瓷创始人与遗产机构的根本区别不在美学，不在技术。在于履历。几乎每一位创始人都从不相关的行业进入陶瓷，带来了传统陶艺师所缺乏的商业直觉。复兴陶瓷业的不是陶艺师。是选择了陶瓷的企业家。

瓦季姆·德莫夫1994年前为军官，此后建起肉业帝国，2003年创办陶瓷工坊。他选择了苏兹达尔——一座没有制陶传统的金环古城——在建房时挖出陶片。自2003年共同创业的妻子叶夫根尼娅·泽连斯卡娅担任创意总监，掌管艺术方向，德莫夫推动商业引擎。一位奥地利专家被引入以建立技术基础。二十年后，公司获得官方民间工艺认证，业务扩展至四个国家。2022年3月欧盟禁止三百欧元以上瓷器出口时，德莫夫在中亚和中东市场的布局使品牌免于出口全面关闭。在制裁期间，公司实现了显著的营收增长——这是创始人主导的手工陶瓷能在压力下扩张的最有力证据。

鲁斯兰·谢里夫扎亚诺夫与米哈伊尔·扎格林2013年从六十七平方米的半地下室起步，创立了后来的DVKB（ДВКБ）。启动资金三万卢布——约五百美元。谢里夫扎亚诺夫从斯特罗加诺夫学院毕业后做过墓碑；扎格林在广告公司的人脉打开了莫斯科精英餐厅的大门。品牌稳步增长，直到2020年——他们主动关闭。纠缠着失去的投资人、创作分歧和疫情不确定性。到2021年，他们以“无厂”模式重新启动：外包制造，保留设计控制。从地下室到增长，到关闭，到重生——这条弧线像一个硅谷转型叙事在莫斯科创意经济中上演。

柳德米拉·兹维亚金娜（La Palme）在食品行业工作了三十五年，最后一个岗位是为一家连锁面包店管理数十家餐厅。2018年创办La Palme——在大多数人开始收缩的年纪重新出发。她的食品行业人脉变成了客户。六年之内，La Palme从莫斯科州的一处设施服务数百家餐饮客户。竞争对手起诉过她；她挺过来了。La Palme的轨迹是该行业最鲜明的例证：一个转行者将现有的B2B网络带入全新的产品品类，会发生什么。

娜塔莉亚·帕夫洛娃与叶夫根尼·谢佩列夫1992年创立雅罗斯拉夫花釉陶（Мастерская майолики Павловой и Шепелёва）——该行业持续运营时间最长的创始人主导品牌。五人起步，在后苏联经济混乱中创业。1998年金融危机差点终结一切。他们靠找到美国买家活了下来——这个转向维持了生产，直到国内市场恢复。来访的美国专家于2008年评价这家工坊为全球唯一的同类企业。产品出现在华盛顿的俄罗斯大使馆。如今工坊已持续运营三十三年。

尤利娅·尼库利娜（Юлника）的起点是一只碎盘子。一件家传器物摔碎了，修复的尝试变成了痴迷，痴迷变成了生意。然后2022年制裁打中了她的原材料：一直使用的粘土，用她的话说，“从市场上消失了”，中国替代品价格是原来的四倍半。她吸收了成本涨幅，继续生产。随后与普希金博物馆展开合作。Julnika的弧线是手工模式最纯粹的表达：一个人，一件碎物，以及在足以关闭一家不那么坚定的作坊的供应链冲击面前——绝处逢生的韧性。

餐饮渠道革命

俄罗斯手工陶瓷经济最独特的特征是对餐饮渠道的依赖。几乎每个成功的手工品牌都从HoReCa——酒店、餐厅和餐饮服务——获取主要收入，而非零售消费者。这在全球范围内并不常见。大多数市场中，手工陶瓷通过画廊、设计商店和线上零售触达消费者。在俄罗斯，餐厅厨房是主要入口。

机制很直接。莫斯科竞争激烈的餐饮市场将独特餐具视为差异化利器。当一家顶级餐厅的主厨委托定制餐盘时，订单量足以支撑零售市场单独无法证明的生产投资。多个手工品牌如今各自拥有数百家餐厅客户。餐饮渠道已经深刻到决定了工作室的选址、生产内容和定价策略。

Ceramania（Керамания）2019年在圣彼得堡创立，已成为该行业的商业枢纽。这个半年一次的陶瓷节在莫斯科和圣彼得堡两地举办，汇集逾百位制作者，同时充当市集与策展平台。这些机构很年轻——多数自2019年以后成立——但它们代表着一个自我组织的市场的基础设施：没有行业协会，没有政府协调，没有国际曝光度。

2022年的双重冲击

2022年3月15日，欧盟第四轮制裁方案——第2022/428号法规——明确将三百欧元门槛以上的瓷器餐具列入奢侈品禁运清单。法规针对的是俄罗斯经济整体，但其具体条款使陶瓷行业陷入了一种特殊的困境。原本就不大的欧洲出口渠道被彻底切断。经由欧盟领土的转运被禁止。超过限额的俄罗斯瓷器无法合法进入欧洲联盟。

与此同时，反向流动断裂。主要来自意大利、西班牙和德国的欧洲釉料、颜料和窑炉设备变得无法获取。截至2024年9月，仍有超过半数的俄罗斯工业企业表示没有找到被制裁设备的国产替代品。维勒罗伊·博赫3月7日暂停俄罗斯业务。宜家6月15日宣布全面退出，关闭十七家门店，出售四家工厂。

对工业生产商而言，双重冲击是毁灭性的。2023年陶瓷餐具产量较2022年下降一成四，延续了自2017年以来年均近四成的结构性收缩。瓷器产量在2024年暴跌六成四，仅剩一百四十八万件。

对手工生产者而言，情形充满矛盾。供应链断裂是真实的——Julnika的粘土消失了，DVKB的斯拉维扬斯克粘土受到顿巴斯冲突的直接影响，La Palme不得不寻找替代原材料。但规模更小、手工流程为主、创始人具备适应能力的手工生产者，比工业制造商更灵活地消化了冲击。需求端则明显向他们倾斜。宜家退出腾出了约两成的俄罗斯家居用品市场。西方餐具品牌从货架上消失。中国进口填补了量的缺口——目前占俄罗斯餐具进口的约八成——但品质和身份的缺口仍在，尤其是在餐饮领域：主厨要的是有故事的器物，不是匿名的工厂出品。

德莫夫在这一时期四成六的营收增长，是制裁对手工-工业天平造成何种影响的最有力证据。遗产工厂收缩，创始人工作室扩张。结构性逆转——知名品牌衰退、无名品牌崛起——已经可以量化。

为什么这个行业此刻重要

三类人在关注这个故事，各自带着不同的问题。

评估新兴市场消费品牌的投资者会发现一种罕见的组合：经过验证的创始人韧性、成熟的商业模型，以及情报层面的彻底空白。没有任何其他平台、出版物或研究机构以任何语言报道这些品牌。这个行业在没有风险资本、没有国际市场、没有英语能见度的条件下产出了投资级回报。

面向中东和中亚的进口商与分销商会注意到，至少一个手工品牌已在四个国家运营——证明俄罗斯手工陶瓷可以出货、可以达到质量标准、可以在欧洲替代品变得不可得或政治上复杂的市场中竞争。此前与西方市场的出口关系表明，产品在历史上曾找到过国际买家，尽管制裁下的现状因品牌而异。

设计买手和文化机构面对的是一场完全未被发现的创意运动。Lady Dior“As Seen By”展览纳入了一家莫斯科工作室的陶瓷。普希金博物馆与一位手工陶艺师合作。VLADEY拍卖行售出过俄罗斯工作室的陶瓷作品。创作品质已经存在。国际认知尚未到来。

时机信号在于行业已经成为的现实与世界所知之间的距离。填补苏联工业崩塌留下真空的创始人们，已经建成了持久的东西。2026年的俄罗斯手工陶瓷，正处在2017年俄罗斯手工奶酪曾经处在的位置——一场危机催生的创意运动，拥有真实的商业牵引力、真实的创始人故事，以及零国际认知度。问题不是这个行业是否存在，而是谁先注意到——以及桥梁能否在窗口关闭之前建成。

最后更新: 2026年4月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