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遗产变险境之时
哈迦·穆希丁在乔治市纳哥圣祠旁的窄小铺位里,手工缝制宋谷帽——他是这座城市最后一位这样做的人。两条街外,一家185年历史的杂货店在店主八旬那年,第一次学会了在网上卖货。两个场景,同一片259公顷的世界遗产区域——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在2008年将其列入名录,本意正是保护这类行当。结果,它反倒把这些商号推向了出局的边缘。
乔治市:259公顷的活态商业群落
成就它的政策,终结它的申遗
哈迦·穆希丁大半辈子都在乔治市纳哥圣祠旁的一处窄小铺位里,手工缝制宋谷帽。他是这座城市最后一位这样做的人。“手工做宋谷帽并不难,”他告诉前来记录这门手艺的研究者——这门手艺,正在消失。“难的是靠它糊口。”两条街外,一家185年历史的杂货店在2021年第一次上线卖货,店主已年过八旬,才刚刚学会电商操作。两个场景,发生在同一片259公顷的区域内——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在2008年将其列入世界遗产名录,理由正是它是这类贸易的“活态见证”。申遗本该保护这样的商号。结果,它反倒把它们推向了出局的边缘。
一座自由港,五大商帮
手工做宋谷帽并不难,难的是靠它糊口。
乔治市之所以存在,是因为弗朗西斯·莱特需要一处没有专营壁垒的港湾。1786年,这位英属东印度公司军官从吉打苏丹手中取得槟城,宣布其为自由港——无关税,无垄断,谁带着货物来,谁就能做生意。不出十年,客家药材商人Koo Suk Chuan从广州来到这里,在毕治街开了一间小铺,这门生意后来被称为仁爱堂,往后两百多年间持续经营。他没有孤单太久。华商为锡矿与香料贸易而来;马来商人经营着他们早已熟悉的沿海航线;印度穆斯林商人——日后创立哈米迪亚及纳哥圣祠周边行当的那批人——从科罗曼德海岸带来了香料与纺织网络;峇峇娘惹家族,华人与马来人通婚的后裔,建立起自己的商业世家;阿拉伯商人中,也门裔的巴哲尼家族,创立了后来马来西亚历史最悠久的香水行。
没有哪一个商帮独占乔治市的商贸,这正是关键所在。专营港口——此前的葡属马六甲,与它并存的荷属巴达维亚——把贸易限定在一个宗主国的商人与规则之内。莱特的自由港没有这样的限制,正是这份无限制,让五大商帮得以在彼此步行可达的范围内,各自扎下永久的根基,而不必去争夺某一个垄断者的青睐。到1836年,广东商人Woo Fook Yin在打铜仔街开设了廣德——创立年份为约数,一份学术来源称早至1831年,但多份独立记载都指向1830年代中期。到1856年,福建苦力Teng Tou Ku在威尔士码头的路边摊卖起糕点,这门生意后来成了义香 (Ghee Hiang)。莱特宣布自由港后不过一代人的光景,如今仍在乔治市营业的这些商号,铺面就已经立下了。
常规的市场情报会完全漏掉这一点:乔治市的老字号密度,不是什么文化奇观,而是1786年那一项具体政策选择的直接结构性后果。抽掉自由港,也就抽掉了五大商帮愿意永久定居在同一片紧凑区域、而非被殖民垄断者随意驱散的理由。这座城市如今最值钱的资产——一个仍在运转、可以步行走遍的多代同堂、多族裔家族商号群落——是一项税收政策造就的,不是偶然。
自由港造就的一切
到二十世纪初,自由港播下的这个群落,已经初具规模。仁爱堂从毕治街的原址扩展到沿槟榔律与中国街的七间店屋,零售与批发药材分开经营——是东南亚最负盛名的中医堂之一。义香已经壮大到需要四大家族——庄、黄、叶、杨——在1926年共同出资购下这门生意,从此建立起一套四家合伙的结构,这套结构历经磨损,却整整维系了一个世纪。廣德的创办家族已传到第三代,铺子在打铜仔街挺过了第二次世界大战。
这些行当也不止于食品与药材。纳哥圣祠周边,印度穆斯林商帮把宋谷帽制作、纺织贸易与香料买卖,打磨成父子相传的世袭手艺——靠的是直接的师徒传承,而非正式教育。巴哲尼父子的阿拉伯香水行,在战火中失去了原来的铺面,又在原址重建——一个家族,跨过一场国难,依旧守着同一个地址。藤编匠、招牌雕刻匠、制香人、棉絮商,共同撑起一个密度惊人的手工经济:2012年,乔治市世界遗产机构挨家挨户走访调查,记录下超过5000处经营老字号手艺的商铺。
正是这样的乔治市,最终说服了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评审员:这不是一个被保存下来的博物馆街区,而是一个仍在运转的多元文化贸易经济体——二十一世纪,它做的事和十八世纪几乎没有分别:华人杂货店挨着马来工匠,挨着印度金匠,挨着峇峇娘惹商人,各个商帮的生意,仍立在创办者当年占下的那间店屋里。
这份密度,没有一样是理所当然的。义香的四家合伙结构——庄、黄、叶、杨四姓自1926年购下这门生意起就绑在了一起——需要这些家族在此后三代人里持续合作,靠的是一套没有任何法律先例可循、也毫无保障的共同持股安排。仁爱堂沿槟榔律与中国街的七间店屋,意味着七份租约、七批伙计,以及一套仰赖同一条自由港进口渠道的批发生意——而两条街外的廣德,用的正是同一条渠道。这些商号在同一个行当里彼此竞争,占据同一片区域,仰赖同一项政策优势,却谁也没能把谁挤走。这种“不驱逐”本身,正是自由港结构性遗产的一部分:一个建立在无专营基础上的区域,即便莱特本人早已作古,仍持续产出无专营的结果。
被撤回的政策
1969年,马来西亚联邦政府废除了槟城的自由港地位。这项变化,除了直接受冲击的商号,几乎无人记得。但群落中两家历史最悠久的商号——各自在相隔数十年、互不相关的访谈中——都把它认定为一次真正的结构性创伤。廣德再也无法直接从中国进货;货物如今必须经吉隆坡中转,给这门经营了逾百年的生意,平添了成本与时间。仁爱堂依赖中药材直接进口的批发生意,也承受了同样的打击。两家商号都没有倒下。但自由港的消失,抽走了那项让乔治市的地理位置从一种优势、而不仅仅是遗产背景的具体机制——此后数十年,两家商号都是硬扛着地段的不利,而不再是借力于地段的优势。
这次废止,在当下的分量,反倒不如日后回望时那么重——因为乔治市的店面,即便造就它们的经济逻辑已被抽走,仍然凭着惯性与习惯运转下去。家族继续做着祖辈开创的行当,是因为这门手艺是他们熟悉的一切,而不是因为这个地点仍带来当年的优势。这正是整个故事安静的中段:一个群落,在它存在的理由消失之后,又靠着积累下来的惯性、而非重新赋予的目的,多撑了一代人。等下一场政策冲击到来时,这个群落已经没有可以依靠的同等结构性优势了。
终结这一切的申遗
下一场冲击,是裹着“拯救”外衣到来的。2000年,马来西亚废除了《租金管制法》,结束了对乔治市战前店屋数十年的租金管制。2008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把乔治市——与马六甲一同——列入世界遗产名录,理由是它作为“活态多元文化贸易港”的“突出普世价值”,并记录下259公顷核心区与缓冲区内3642栋遗产建筑。申遗本该保护的,正是本文从1786年一路追溯下来的这套贸易结构:华人、马来、印度、峇峇娘惹与阿拉伯商号,仍在各自的历史地址上经营。
教科文组织的评审员没有预见到的一点——而如今任何一座争取同样殊荣的城市,都能从乔治市这个案例里看到——是申遗与租管解除,前后相隔不到八年,二者叠加,运作起来像一套机制,而非两套。世界遗产的身份,让乔治市的店屋对精品酒店经营者和连锁咖啡馆变得炙手可热,它们愿意支付传统商户无法企及的旅游经济租金。租金一旦解除管制,房东便可以自由接受这些更高的出价。一份学术研究,用同行评审期刊那种干巴巴的措辞记录下了这段时期:“前所未有的资本增值、租金飙升,原住民及其传统行当被旅游相关业态取代。”教科文组织本要保护的这批商号,在申遗后不到十年,反倒成了这片街区里最负担不起留下来的那批。
数字毫不含糊。槟城文物信托主席林玉裳记录下,历史核心区的居民人口从2008年申遗前约5万人,跌到2024年约9千人——16年间流失82%,而每年却有六百万游客涌入,来看居民们留下的空壳。2020年,槟城研究院对十四个历史行当在疫情封锁期间的调查发现,十二家称这场疫情是他们从业以来最严重的危机,九家在行动管制期间收入归零——这场危机,叠加在原本已在驱赶他们的绅士化压力之上,而非取而代之。仁爱堂的中医堂在2009年最终迁出槟榔律铺面时,已经在那个地址经营了124年。它离开的时间,就在那场本该留住它的申遗之后一年。
谁存续了下来,又是如何做到的
并非每一家老字号都在消失,而适应下来的与正在消亡的之间的差异,颇具启发。廣德的第四代传人Woo Shee Khow已年过八旬,2015年马来西亚推行消费税,迫使他改学一套英文操作的电脑收银系统——他并不熟练这门语言——用了几十年的算盘和铁皮钱箱,就在那一年退役。六年后,2021年4月,这家铺子第一次注册了网站,转向全国配送,把一门比马来西亚独立还老的生意,带进了电商时代——就在同一个十年里,它的老板还在学着用收银机。义香挺过了一场几乎致命、却也是自家造成的危机:1999年,四大创办家族的第二、三代成员之间的诉讼,让公司陷入瘫痪长达七年,最终,一位与食品行业毫无渊源的建筑师受邀出面调解,主持了一场法院裁定的股权收购,把股权结构从四家缩减为两家,生产也回归手工方式。
没有明确接班人的商号,讲的是另一个故事。哈迦·穆希丁的宋谷帽生意,没有指定继承人。这座城市手工制香的手艺,在最后两位男性传人于2020年与2021年相继去世后,传给了一位泰国出身的儿媳妇,如今由她一人独自撑着——这场未经规划的传承,究竟是脆弱的意外,还是这门手艺得以存续的唯一原因,要看下一个十年如何展开。2012年乔治市世界遗产机构的调查,记录下超过5000处经营老字号手艺的商铺;本文所依据的研究,在群落中记录最详尽的35个老字号里,识别出至少12个正面临严重的传承危机,业主七十岁到九十岁不等,且都没有确认的下一代经营者。
区分存续者与消亡者的,不是资本,不是文化自豪感,也不是家族规模——宋谷帽与制香这两门手艺,三样都不缺。真正的分野,在于是否有一个具体的、有名有姓的人,愿意也有能力接手一门被周边经济环境弄得结构性难以为继的生意。哈迦·穆希丁自己的诊断——就在那次产出本文核心引语的访谈中——精准点出了这个机制:手工制作从来都不是难的部分。难的是,在一片如今租金反映的是旅游价值、而非贸易价值的遗产街区里,靠它谋生。
乔治市证明的悖论
乔治市的历程,画出了一个大多数遗产叙事从未走完的完整循环。一座自由港,因为消除了本会阻止商帮定居的专营壁垒,造就了一个多元文化群落。1969年自由港的撤销,抽走了曾支撑其区位价值的贸易优势,削弱了这个群落——尽管惯性又让这些商号多撑了一代人。2008年的申遗随后而至,本是要保护自由港造就的这一切——但它把身份认可,和一个已解除管制的租赁市场捆在了一起,把这些商号所代表的遗产,变成了一种商品,把大多数商人挤出了他们祖辈定居的这片街区。与乔治市同批列入名录的马六甲,保留了同样丰富的殖民时期建筑。它却没能保住同样密度的、仍在运转的多代家族商号——马六甲的建筑留下来了;乔治市,至少眼下,建筑里的生意还留着。
这个具体悖论的下一章,正由一批七八十岁、乃至九十岁的业主书写,而结果将在未来十年、而非下一代人之内见分晓。义香与廣德找到了自己的接班人。仁爱堂在失去地址之后,找到了让这门手艺存续下去的办法。哈迦·穆希丁还没有找到他的。乔治市的历史核心区,十年后是仍然装着活生生的老字号手艺,还是只剩下曾经装着它们的建筑,取决于下一轮家族传承,是走向本文记录的这些存续者的路,还是走向那位宋谷帽匠人的路——截至本文写作之时,他仍在等待一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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