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利利亚:熬过每一任统治者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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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利利亚:熬过每一任统治者的城市

🇲🇦 2026年8月2日 13 分钟阅读

1497年9月17日,一名西班牙船长兵不血刃占领了北非一座残破的港口。五百年、七任统治政权、至少六次围城之后,那同一块岩石半岛依然在做生意——这是里夫无良港海岸线上唯一一处避风港,至今仍是西班牙与摩洛哥各方争夺的对象,也依然对外开放做生意,仿佛政权更替从未真正改变过它的立身之本。

最大挑战 六次以上围城、一场推翻君主制的1921年军事灾难、一场至少造成23人死亡的2022年边境事件——持续危机是梅利利亚的常态,而非例外
市场规模 87,067名居民(2025年),面积12.3平方公里——西班牙人口密度最高、最年轻的领土之一,至今仍是欧盟外部边境和自由港
时机因素 2018年摩洛哥关闭商业海关口岸后,跨境贸易萎缩逾40%——这座自由港延续数百年的商业模式正处于重塑之中
独特优势 无良港海岸线上唯一的避风港 • 自1497年起被西班牙持续统治至今,比收复失地运动在其他地方的海外遗产开始瓦解早了整整五个世纪

梅利利亚:无良港海岸线上唯一的港湾

交汇之城
对比港口
主权国家

贸易时间线

-650 腓尼基人建立鲁萨迪尔
航海者在特雷斯福尔卡斯半岛建立贸易据点鲁萨迪尔,后经墓葬遗址与钱币证实为迦太基商站。
背景
42 罗马纳入该港口
鲁萨迪尔并入罗马丁吉塔尼亚毛里塔尼亚行省,普林尼与托勒密均将其简单记为一处运作中的城镇兼港口。
背景
927 科尔多瓦占领马利拉
阿卜杜勒·拉赫曼三世的倭马亚哈里发国占领并加固该城;后来阿尔-巴克里称其为一座古老而繁荣、有城墙环绕的城市。
催化剂
1275 边境争夺城镇
设防的马利利亚成为非斯王国与特莱姆森王国之间反复争夺的对象,到15世纪末已被废弃。
挣扎
1497 西班牙征服
佩德罗·德·埃斯托皮尼安代表梅迪纳西多尼亚公爵几乎兵不血刃占领这座废城——梅利利亚由此成为西班牙驻防城。
催化剂
1775 百日围城解除
苏丹穆罕默德三世率3至4万兵力围城,发射约1.2万发炮弹,仍未攻下要塞;援军最终及时赶到。
危机
1863 宣布为自由港
梅利利亚被授予自由港地位;来自提图安的塞法迪商人抵达,建起新地位所需的商行。
突破
1894 马加略战争结束
里夫部落于1893年围城并杀死总督马加略——摩洛哥史料称之为西迪瓦里亚什战争。1894年《非斯条约》最终化解冲突。
危机
1908 里夫矿业公司成立
西班牙里夫矿业公司成立,开采里夫铁矿;随后修建通往梅利利亚港口的铁路,为德国、英国的炼铁厂供矿。
突破
1909 涅托带来现代主义建筑
高迪门生、建筑师恩里克·涅托抵达,将新城区恩桑切改造为北非最大的新艺术运动建筑群。
突破
1921 安纽尔惨败
阿卜杜勒·克里姆率领的里夫军队全歼西班牙军队——阿拉伯语史料称之为里夫的胜利,西班牙史料则视为民族灾难——战线被逼退至梅利利亚城门。
危机
1936 佛朗哥叛乱爆发
引发西班牙内战的军事政变7月17日在梅利利亚打响;三天后,第一座国民军集中营在该城开设。
危机
1995 自治市地位
梅利利亚成为西班牙的自治市,正式脱离马拉加省。
胜利
2022 边境悲剧
至少23名移民——摩洛哥、联合国与AMDH的统计数字不一,最高达37人以上——在试图从纳祖尔经巴里奥奇诺口岸越境时死亡。
危机

1497年9月17日,佩德罗·德·埃斯托皮尼安率一支小部队,代表梅迪纳西多尼亚公爵登陆,几乎无人抵抗。他奉命攻取的这座城市,此前两个世纪一直是非斯王国与特莱姆森王国争夺的对象,直到双方都再无意愿守卫它——他占领的其实是一片废墟。五百年、七任统治政权、至少六次围城之后,非洲里夫海岸上那同一块岩石半岛依然属于西班牙,依然在做生意,也依然是各方争夺的对象。


十字路口 · 摩洛哥

它是当今世上极少数仍在运作、而非陈列在博物馆玻璃柜里的多文明贸易十字路口之一。据中世纪地理学家阿尔-巴克里的记述,早在埃斯托皮尼安抵达之前几个世纪,它就已经是一座古老而繁荣、有城墙环绕的城市。

为何几乎无人听说过它

现代西班牙军队有史以来遭遇的最惨重失败。

历史定性描述,安纽尔战役, 1921年安纽尔惨败

梅利利亚本该声名远播。它是欧洲最古老的持续统治海外领土之一——早在“收复失地运动”这个词还没有其最终含义之前,早在哥伦布第二次航行之前,早在美洲大部分土地被绘上地图之前,西班牙就已控制着这片北非海岸。一座拥有2600年不间断港口活动史、四个有据可查的信仰社群、一座设防古城,以及巴塞罗那之外规模数一数二的新艺术运动建筑群的城市,本该是世界历史课程里的常客。但它不是。

三股力量埋葬了这段历史。首先是地理:三十公里外的丹吉尔扼守直布罗陀海峡本身,成为摩洛哥光鲜、国际化的外交首都——1923至1956年间的国际区,吸引间谍、作家与资金云集。梅利利亚从未与之匹敌。休达,西班牙在北非的另一块飞地,占据了直布罗陀正对面更优越的深水位置。梅利利亚在声望上一直是那个弟弟妹妹,尽管在存续上并非如此。

政治扮演了第二个、也是更致命的角色。1936年7月17日,那场演变为西班牙内战的军事政变正是从梅利利亚发动。这场战争的第一座国民军集中营三天后就在该城开设。一个本可以把自己包装成“活的贸易博物馆”的地方,反而在国家记忆中成了一场灾难的诞生地——一个更适合被遗忘、而非被宣传的起点。

外交扮演了第三个角色,至今仍在发挥作用。摩洛哥对梅利利亚持续提出主权主张,正如对休达一样。这两座城市从未被列入联合国非殖民化名单;西班牙方面的资料称梅利利亚为自治市,而摩洛哥及阿拉伯语资料——包括半岛电视台自己的百科全书——一致将同一片领土称为محتلة,即“被占领”。一个主权归属仍存活争议的地方,很难被包装成遗产旅游景点。对两国政府而言,让它保持低调都更省事。

让它变得有价值的稀缺性

七任统治政权中的任何一方为何费心争夺它,答案就写在海岸线本身。梅利利亚坐落在特雷斯福尔卡斯半岛上,一处向地中海延伸约四十公里的岬角。它两侧的里夫海岸多山、无良港,在有记载的历史中大部分时间里由极为独立、从未被外部势力完全征服的部落联盟控制。在西边的提图安与东边的阿尔及利亚边境之间,梅利利亚的锚地是这整段海岸上唯一可靠的出海口。谁掌握了这块唯一的礁岩,谁就掌握了通向一段本来封闭海岸的唯一门户。

正是这种稀缺,而非规模,解释了历次围城的全部动因。腓尼基商人在公元前7世纪发现此地,称之为鲁萨迪尔;考古学家已证实这里曾是迦太基贸易商站——圣洛伦索山丘上的墓葬遗址与一枚刻有蜜蜂、麦穗、“鲁萨迪尔”字样的钱币可为佐证。约公元42年,罗马将其纳入丁吉塔尼亚毛里塔尼亚行省;普林尼与托勒密都曾顺笔提及它是一处正在运作的港口。927年,科尔多瓦倭马亚哈里发国的阿卜杜勒·拉赫曼三世占领并加固此城,其繁荣程度足以印证阿尔-巴克里后来的描述。此后,在13至15世纪,它成为非斯与特莱姆森两个敌对穆斯林王国之间反复争夺的边境之地——争夺如此频繁,以至城墙倒塌、人口几近清空,直到埃斯托皮尼安抵达,代表西班牙宣布接管一片空城。

空城并不意味着这个位置已不再重要。它只是耗尽了最后一批愿意为它而战的主人。西班牙继承了腓尼基人当年发现的那份稀缺价值——同时也继承了守卫这块礁岩的义务,此后每一个区域性强权都会周期性地试图夺回它。

百日围城与自由港

守卫的义务从来不是纸上谈兵。1774年,苏丹穆罕默德三世率3至4万兵力围攻梅利利亚,历时一百天,向要塞城墙发射约1.2万发炮弹。爱尔兰裔的西班牙总督胡安·舍洛克坚守城池,直到援救舰队最终及时抵达——这段插曲至今仍被当地纪念为“胜利圣母节”。这是梅利利亚在17至20世纪之间经历的至少六次围城之一;这座城市五百年来的一个决定性特征,是它的危机反复发生,而非仅仅一次性事件。

此后大约一个世纪,梅利利亚一直只是一座数百人规模的驻防城镇——一座有存在目的、却没有真正经济活动的要塞。这一局面在1863年被彻底改变,西班牙王室正式宣布梅利利亚为自由港——提图安至阿尔及利亚之间这段里夫海岸线上唯一获授权的贸易中心。来自邻近提图安的塞法迪犹太人抵达此地,建起新地位所需的商行,人口自数百年来首次开始增长。出口商品朴素而本地化——山羊皮、鸡蛋、蜂蜡;进口商品则是一个正在向更广阔地中海世界开放的沿海经济体的日常所需:棉制品、茶叶、糖、蜡烛。这算不上一场惊人的商业繁荣。更重要的是,它证明了同样这个稀缺位置一旦脱离围城战争的环境、进入贸易环境,就能产生截然不同的价值。

采矿热潮与恩里克·涅托的无清真寺天际线

真正的转型来自地下。1908年,西班牙里夫矿业公司成立,开采里夫内陆的铁矿资源,一条铁路随之修建,将矿石运往梅利利亚港口。1914年至1967年间,该公司出口了3250万吨优质铁矿石——据这段业务的学术记录,“大部分矿石出口至欧洲,主要销往德国和英国,两国合计占其产量的73%”。一座小小的殖民地驻防城镇,几乎在一夜之间变成了一个真正运转的工业出口枢纽,为那个时代的两个大国供矿。

资金随矿石而来,资金建起了一座城市。1909年,建筑师恩里克·涅托——高迪的门生——抵达梅利利亚,此后二十年间,将新城区恩桑切改造成如今北非规模最大的加泰罗尼亚现代主义建筑群:逾九百座新艺术风格与装饰艺术风格建筑,其中约五百座已被正式列入名录,使梅利利亚在这一建筑风格的密度上仅次于巴塞罗那本身。今天漫步恩桑切,会有一种真正令人恍惚的错觉——铸铁阳台、花卉纹样立面与曲线柔美的新艺术石雕,就矗立在一座15世纪设防古城几条街之外,坐落在北非海岸,被围在一座欧盟飞地的城墙之内。这样的组合,别处再无第二个。

矿业小城的阴暗孪生:里夫战争

那份成就了涅托恩桑切区的矿产财富,也酿成了梅利利亚有史以来最惨重的灾难。当西班牙从沿海飞地向内陆推进,以保卫供养这场繁荣的里夫铁矿时,正面撞上了阿卜杜勒·克里姆·哈塔比领导的里夫部落联盟——结果一败涂地。1921年7月22日,安纽尔战役中,阿卜杜勒·克里姆率领的里夫军队全歼了西尔维斯特雷将军过度延伸的西班牙军队,将整条战线逼退至梅利利亚城门。向马德里议会呈报的死亡人数为13,192人;不列颠百科全书给出的估计略低,为8000至1万人。这两个数字都被并列呈现,而非调和为一个数字,因为没有哪一个能获得普遍共识——但即便是较低的估计,也印证了英语史料所称的“现代西班牙军队有史以来遭遇的最惨重失败”。

阿拉伯语史料从相反的立场讲述同一事件,二者的差异不仅在于侧重,更在于整个故事的道德底色截然不同。半岛电视台阿拉伯语历史百科将安纽尔描述为里夫的一场胜利,由阿卜杜勒·克里姆率约四千名战士,对阵人数多出五至六倍的西班牙军队,叙事重心落在西班牙的损失上,而非里夫一方的苦难。摩洛哥政府学术刊物——伊斯兰事务部自办的《正义呼声》——使用了与西班牙-英语传统相同的术语“كارثة أنوال”(安纽尔灾难),却从摩洛哥一方的视角描述其严重性:“西班牙军队在其存在于摩洛哥土地上的所有历史时期中遭受的最惨重失败”。同一件事,评价的分量却截然相反——取决于事发时你站在哪一侧海岸。

其后果远远超出了战场。安纽尔摧毁了阿方索十三世君主制的宪政合法性,引发了随后的普里莫·德里维拉独裁统治,并锻造出一整代西班牙“非洲派”军官——其中不乏后来赫赫有名的弗朗西斯科·佛朗哥与何塞·桑胡尔霍——正是这批军官团在十五年后发动了政变。1936年7月17日,那场叛乱正是在梅利利亚打响;西班牙内战的第一座国民军集中营三天后在该城开设。安纽尔正是梅利利亚整段贸易枢纽历史被悄然从国家记忆中抹去的原因:一座花了四十年在里夫铁矿上建起新艺术运动繁荣的城市,反而因成为西班牙内战的诞生地而闻名——一个国家理所当然更愿意不去宣传的起点。

这场战争到底叫什么,取决于问谁

1921年的里夫战争并非19至20世纪梅利利亚与周边里夫部落之间的第一次冲突,更早的一次冲突以更尖锐的形式带出了同样的双重命名问题。1893年,里夫部落围攻该城,杀死了在10月28日守卫卡布雷里萨斯阿尔塔斯要塞的西班牙总督胡安·加西亚-马加略。西班牙随即调派约两万五千士兵作为回应;这场冲突以1894年《非斯条约》告终。在西班牙及英语史学中,这被称为马加略战争,以殉职总督之名命名。

摩洛哥与里夫史料则给出了完全不同的名字:حرب سيدي ورياش,即西迪瓦里亚什战争——得名于一处圣祠与穆斯林墓地,正是西班牙修建堡垒对其造成的亵渎引发了这场冲突。摩洛哥历史杂志《Zamane》援引提图安历史学家贾迈勒·阿蒂夫博士2019年基于文献的专著,精确标定了导火索:普里西马康塞普西翁堡的建设于1893年9月28日在西迪瓦里亚什莫拉比托圣地及其周边动工,周边部落——据英语记录为三十九个卡比拉——数日之内联合起来作出回应。《Zamane》强调,摩洛哥中央政府“马赫赞”在这场冲突中基本缺席,因其已在更早的1859至1860年提图安战争中遭受重创——这一叙事将冲突呈现为里夫部落独立于任何苏丹的自主行动,而根本不是两个政府之间的战争。

这两个名字并非简单的互译。“马加略战争”把冲突定义为一名殉职西班牙官员的故事。“西迪瓦里亚什战争”把它定义为西班牙侵犯里夫圣地的故事。将两者并列呈现,是唯一诚实的讲述方式——这一点值得明确指出,因为一个只依赖西班牙语史料的信息集,每一次都会不经意间、而非刻意地默认采用前一种叙事。

值得单独指出的一点是:专门研究梅利利亚本身、而非泛泛研究里夫地区或阿卜杜勒·克里姆这一人物的阿拉伯语学术文献,出人意料地稀薄——几乎全部集中在一处,即摩洛哥伊斯兰事务部自办的期刊《正义呼声》。这是一个关于史学生态本身的事实,而非本次研究的缺口:梅利利亚这座处于摩洛哥主权主张之下的西班牙城市,在摩洛哥一侧的学术文献中似乎未被充分研究——其程度,大致与书写这一话题所面临的尴尬成正比。

“骡子女人”与关闭的边境

梅利利亚最近的经济身份,与铁矿或自由港关税再无关系,而是完全系于边境围栏本身。自1980年代中期起,围绕梅利利亚免税零售业兴起了一种非正式的跨境贸易:服装、家居用品、小型电器与食品,由搬运工徒手扛过边境——其中绝大多数是女性,当地称为porteadoras,即“骡子女人”——运往摩洛哥城市纳祖尔及更深入的里夫内陆。在鼎盛时期,这一非正式经济体的商品流通量相当可观,每天维系着数以千计搬运工的生计,实际上成为欧盟与摩洛哥之间一条真正的、尽管完全非正式的贸易动脉。

摩洛哥于2018年关闭了商业海关口岸,这一吸纳了梅利利亚后工业时代身份认同相当大一部分的非正式经济几乎一夜之间被掏空。这座城市对边境作为经济机制、而非仅仅是政治分界线的依赖,从未像此后几年这样暴露无遗——梅利利亚的经济在其最古老的资产、也就是这条通道本身不再如往常运作之后会变成什么样,这是一个真正悬而未决的问题。

这种脆弱性在2022年6月24日转化为致命后果。一次大规模尝试越境进入西班牙领土的行动,在巴里奥奇诺口岸酿成了人权观察记录为“各方各执一词”的死亡人数:摩洛哥政府自身的统计为23人;联合国专家估计至少37人;摩洛哥人权组织AMDH纳祖尔分会,结合与调查联盟Border Forensics历时一年多收集的证词,给出的数字是27人死亡、77人仍下落不明——这一失踪人数本身也随时间上升,从AMDH最初新闻发布会公布的64人,到2023至2024年间最终确认的77人。Border Forensics的阿拉伯语调查报告将这一事件称为مجزرة——大屠杀——并将这条通道本身描述为一个蓄意设置的陷阱。这三个数字中没有一个被正式与其他数字调和。此处如实并列呈现三者,正是因为这种争议本身就是记录的诚实状态。

今日之城

2025年的梅利利亚有87,067名居民,面积12.3平方公里——是西班牙人口密度最高、最年轻的领土之一,更关键的是,这是一座活着的城市,而非一处考古遗址。其人口大致分为伊比利亚-基督教裔与阿马齐格-穆斯林裔两大群体,塞法迪犹太社群规模小得多——如今约一千人,较1930年估计达数千人的高峰大幅缩减——还有一个约百人规模的信德-印度教社群。这正是梅利利亚官方“四种文化之城”品牌形象及其2006年推出的“神庙之路”旅游线路的人口学基础,该线路将圣母无染原罪堂、奥尔扎鲁阿犹太会堂、一座印度教神庙与中央清真寺串联在步行可达的范围内。

必须坦率地指出,这种“四种文化”的叙事框架部分属于现代城市品牌包装,而非一脉相承的古老事实。这里真正历史悠久的多信仰共处,是一段可追溯至19世纪自由港时代的基督教-穆斯林-犹太三方商业故事;印度教-信德社群的存在则要晚得多,仅可追溯至自由港及1947年后的后殖民时期。这一切并不意味着这种共处是表演性质的——不同社群共同生活、共同经商逾一个世纪,是真实而罕见的事——但这确实意味着“自远古以来的四种文化”这一版本的故事夸大了自身的年代,一份严谨的叙述应当如实说明这一点。

从经济上看,这座城市的脆弱程度,是现代主义天际线所无法体现的。2024年人均GDP为21,118欧元,总产出约18.25亿欧元——这些数字将梅利利亚列入西班牙经济依赖度较高的地区之列,严重依赖公共行政部门以及来自西班牙和欧盟的转移支付,而非曾经建起这座城市的私人贸易。物流、小型初创企业集群等多元化尝试仍处于起步阶段。至少在交通方面,往来还算便利:渡轮往返于马拉加、阿尔梅里亚与莫特里尔之间,每日航班连接梅利利亚的小型机场与马拉加、马德里及其他西班牙城市。

梅利利亚揭示的:如何在断层线上存续

抛开具体的世纪,这个道理对于如此古老的事物而言,出奇地清晰。2600年间,梅利利亚出售的东西彻底变了又变:布匿时期的象牙与金属、罗马时期的粮食运输、中世纪很可能途经此地运往安达卢斯的跨撒哈拉黄金、塞法迪商人经手的19世纪纺织品、供应德英炼铁厂的里夫铁矿石、20世纪的免税消费品,以及——在当下这个时刻——边境通道本身,如今作为受控关口的价值已超过其作为开放贸易路线的价值。始终未变的是——历经七任统治政权、任何可以想象的政权类型——都认同这一点:这个位置,无良港海岸线上唯一的避风锚地,无论谁掌权,都对其有价值。迦太基珍视它。罗马珍视它。科尔多瓦珍视它。非斯王国珍视它,甚至为它与特莱姆森开战。卡斯蒂利亚珍视它,甚至派埃斯托皮尼安去占领一片废墟。佛朗哥治下的西班牙珍视它,甚至从这里发动内战。今天,欧盟将其视为一处外部边境检查站而珍视。

这其中蕴含的创业纪律,并不是那种模糊的、励志口号式的“韧性”。它更具体,也更令人不安。第一:把你可持久的资产——位置、一套信任关系、经营许可——同你正在出售的产品区分开来,后者不过是你这十年碰巧在卖的东西。后者会变;这不是生意的失败,而是生意在正常运作。第二:当掌权者更迭——新的监管者、新的主导平台、掌控条款的新客户——不要为旧产品去对抗新现实。要迅速、不带感情地重新评估新掌权者究竟愿意为什么买单。第三,也是最难内化的一点:如果你确实身处一条断层线上,持续的低烈度危机不是对商业模式的一次打断,而是它的运行常态。从第一天起就要建起现金缓冲、多元化的合作伙伴与灵活性,因为下一次围城——无论是商业上的、监管上的,还是字面意义上的——都不是一个假设。

梅利利亚的存续,不是因为它在任何常规意义上强大。这样一块小礁岩,只有这么小的一支驻军,从来不可能凭武力战胜那些周期性试图夺取它的强权。它之所以存续,是因为一次围城接着一次围城,一个政权接着一个政权,它始终愿意变成完全不同的东西,同时站在同一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