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五万到九千:槟城的食品老字号
行业聚焦

从五万到九千:槟城的食品老字号

🇲🇾 2026年5月23日 10 分钟阅读 PDF

2008到2024年间,乔治市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遗产核心区流失了五分之四的居民——人口从约五万跌至约九千——而同一时期,每年仍有近六百万游客涌入这片街区。那些定义着这座老城的百年食品老字号并没有就此关门:它们把生意交到了第四代手上,由这一代人围绕电商与海外华人的需求,把这门老买卖重新做了起来。

最大挑战 1997年《租金管制法令》废除,租金保护随之消失,掏空了遗产核心区;而新冠又抹去了取代居民的游客生意。
市场规模 乔治市259公顷的教科文组织核心区有3642栋历史建筑,却在2008至2024年间流失了82%的居民——从约五万降至约九千。
时机因素 危机逼出了一场异常迅速的第四代交班——年近九十的创办人正在此刻指定接班人、把生意搬上网。
独特优势 经核实的四代、五代家族老字号——其中一家自1836年开业至今——任何全球数据库都查不到,也没有分析师覆盖。

马来西亚美食:横跨五地的百年老字号集群

传统食品老字号

当五万缩成九千

1836 广德在坎贝尔街开业
Woo Fook Yin自中国南来,在乔治市开了一家广府杂货铺——是这片街区有据可查最年长的食品老字号,也是整个集群的起点之年。
背景
1928 隆南在槟城路创立
一家手工饼铺在Hutton巷、Boston Bar对面开张,加入了一代建立在海峡殖民地手艺之上的福建与广府糕饼老字号。
背景
1935 大象牌在吉兰丹注册商标
Lee Gai在瓜拉吉赖注册了大象牌酱油,把集群的华人马来西亚手艺一脉,延伸到保守的东海岸和泰国边境。
背景
1988 长江发明怡保白咖啡
Kong Wing Kheong与儿子Kong Kin Loong改良了海南咖啡店的做法,用人造黄油烘豆,把一种咖啡店形态变成了具备出口潜力的包装产品。
催化剂
1997 租金管制被废除
《租金管制法令》被废除,2000年起生效,乔治市战前店屋的保护就此取消,本地行当的缓慢迁离也由此开始。
挣扎
2008 乔治市列入教科文组织名录
世界遗产身份到来。旅游兴旺,但租金与房价随之飙升,掏空了食品老字号赖以维生的日常居民人口。
挣扎
2010 砂拉越千层糕获地理标志
砂拉越为其千层糕争得地理标志保护——把一个由女性主导、经清真认证、远在槟城以东1000公里的集群,锚定进同一个百年食品的故事里。
突破
2020-03 槟城宣布7500万令吉纾困
首席部长曹观友把面向41万名受助者(含小贩与中小企业)的援助整合起来,以应对新冠抹去的旅游生意;到5月,这一计划扩大到1.51亿令吉。
危机
2020-06 槟城研究院调查老行当
一项针对乔治市历史核心区14个行当的调查发现,其中12个把这场疫情称为此生最严重的危机;九个在行动管制令期间报告零收入。
危机
2020-12 “椰糖软糕大王”在马六甲辞世
陈金福博士在疫情之中以96岁辞世。鸡场街致以哀悼,传承交到他几个儿子手中——这是整个集群在压力下面临的、最严峻的一次代际交班考验。
危机
2021 隆南把传统与工厂分开
这家1928年的老字号把零售迁到Chowrasta巴刹,并在槟城科学园区开设工厂、取名Ha'ritage,在一个疫情年里就拿下GMP、ISO 22000、HACCP、清真与MeSTI认证。
突破
2021-04 广德在185岁那年上线
坎贝尔街的杂货铺注册了第一个网站,转向覆盖全国的WhatsApp配送——第四代东主把一家185年的老铺,接进了电商。
突破
2024-03 怡保白咖啡跻身全球第十
TasteAtlas把怡保白咖啡列为39款中的第10名;马新社证实长江出口至八个国家、年销售额估计约500万令吉——这是集群最清晰的出口证据。
胜利
2024-11 古迹信托会为这场塌缩标上数字
槟城古迹信托会主席Clement Liang报告,遗产核心区的居民人口已从2008年前的约五万跌到约九千——十六年间损失82%。
挣扎

2021年4月,坎贝尔街(Campbell Street)上一家广府杂货铺开通了自己的第一个网站。广德(Kwong Tuck)向乔治市卖了185年的海味、腌货和米酒,却从没有过网站。它上线时正值疫情之中,而它所在的街区,刚刚失去了曾经光顾它的五分之四居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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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家铺子并非个例。它是东南亚最密集、却最少被记录的家族食品生态之一里,有据可查最年长的成员。这个集群远不止于槟城:它从乔治市的店屋一路延伸到怡保的咖啡烘焙、太平与吉兰丹的酱油老字号,向南到马六甲的椰糖软糕作坊,再越过南海,抵达古晋的千层糕工厂。五个地区,相距约1500公里,把它们维系在一起的不是地理,而是共同的手艺一脉,以及近来共同的难题。

废除之后,何以留存

这些老字号都源自同一波移民。1820年代到1940年代之间,福建人、广府人、潮州人和海南人把各自的糕饼、腌制与发酵手艺带进海峡殖民地,又与土生华人(峇峇娘惹)和马来甜食相互交融。由此形成了一套独特的谱系——饼食、酱油、椰糖糖膏、麻油——三代、四代、五代人,都在同一批战前店屋里售卖。

二十世纪的大半时间里,租金管制让这些店屋一直负担得起。这在1997年画上句号:马来西亚废除《租金管制法令》,2000年起生效。乔治市战前建筑的保护随之消失,本地行当的缓慢迁离就此开始。

对食品行当来说,威胁尤其特别。它们从来不是靠游客活着的目的地餐厅,而是邻里的铺子——把酱油、饼食和腌货卖给住在楼上和隔壁的人家。一旦房东终于能涨租,先走的是居民——而支撑一家杂货铺或饼家的日常生意,也随他们一同离去,远在任何游客前来顶替他们之前。

2008年7月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名录,让这一切加速。世界遗产的身份本意是保护这片街区,结果却把住在里面的人挤了出去。租金和房价节节攀升,游客涌来,而那些把饼食和酱油当作日常必需的居民却不断流失。到2024年11月,槟城古迹信托会主席Clement Liang终于能给这场损失标上数字:遗产核心区的居民人口已从2008年前的约五万跌到约九千——十六年间塌缩了82%,而单是2019年,槟城就迎来约639万名游客。

一门建立在邻里之上的食品生意,失去了自己的邻里。它没有失去的,是配方、是铺面,以及——最关键的——它的接班人。

五个地区,一脉相承

这个集群的底气,在于它从来不只是槟城。每个地区都发展出自己的拿手,也各自以不同的方式承受着这场危机。

槟城既是震中,也是伤口。乔治市的饼家与杂货老字号——广德、Ng Kee、隆南,连同Ghee Hiang(1856)、Him Heang这样的支柱——都坐落在那片失去了居民的259公顷教科文组织核心区内。它们的糕饼常用猪油,是刻意为之的非清真定位,把它们挡在马来本地市场和海湾市场之外,却也牢牢绑住了那些不接受任何替代的华人离散买家。

霹雳把咖啡和发酵做成了出口商品。怡保石灰岩溶洞的水,加上海南咖啡店的传统,造就了长江(Chang Jiang)的白咖啡粉;太平的广美珍(Kwong Bee Chun)自1926年起,做的是长达数月的天然酱油发酵。

砂拉越远在婆罗洲、向东一千公里,是这个集群对槟城刻板印象最鲜明的反例。这里的百年食品经济是马来人的、由女性主导、并经清真认证:千层糕(kek lapis)在2010年获州政府授予地理标志保护,由Datin Masnah(Mira Cake House)、Dayang Salhah等创业者制作;其中少数的非穆斯林经营者之一Maria Ngui,则靠着比同行更严格地持有清真认证,才得以在同一品类里竞争。

马六甲是椰糖软糕(dodol)与椰糖(gula melaka)之乡,立身于土生华人的传统和鸡场街(Jonker Walk)的旅游轴线之上。吉兰丹地处保守的东海岸,是酱油的地盘——Poh Yuen Chan家的大象牌(Cap Gajah,意为“大象”)三代人把酱油卖遍吉兰丹、登嘉楼,一直卖到泰国边境小镇哥乐。

不同的产品,不同的信仰,不同的岛屿。同一份传承。

数据库看不见的

这一切,都不在机构资本目光所及之处。在PitchBook、Crunchbase或Bloomberg里搜索本文中的这些企业,你将一无所获——不是因为它们小或不正规,而是因为三重壁垒层层叠加。

第一重是结构性的。几乎每一家都是私人有限公司(Sdn Bhd),账目锁在需付费查阅的SSM注册文件之后;营收是真正意义上的不透明,连勤勉的分析师也看不穿。一套默认以财务数据排序的框架,根本看不见这个行业——这也正是为什么,创办年份和经核实的代际数,才是这里唯一经得起时间的代理指标。

第二重是语言上的。这些品牌最丰富的记录,活在中文与马来文媒体里——星洲日报、东方日报、马来文的婆罗洲邮报(Borneo Post)——以及乔治市世界遗产机构所存档的口述史中。一个只用英文的检索屏幕,返回的是旅游背景板,而非创办人生态。

第三重是诠释上的。当世界真的看向乔治市,它看到的是一张教科文组织的明信片。槟城研究院(Penang Institute)和槟城古迹信托会多年来一直在论证相反的事——这些老行当是“文化的定义者”,而非旅游的道具——它们2020年6月的危机调查,正是那种就摆在眼前、却几乎从未被汇拢成一幅可投资图景的一手情报。问题不在于信息缺失,而在于没有人把它拼到一起。

套利的空间正在于此。拼出这幅图景的成本,量在语言能力和耐心上,而不在专有数据源上——而这些老字号本身,刚刚熬过一个生死攸关的十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愿意谈谈自己是怎么挺过来的。这样的情报,搜集起来便宜,忽视起来昂贵——而恰恰是这种组合,永远不会浮现在屏幕上。

谁还站着

面对两场同时袭来的冲击,这个集群的回应呈两极分化;而展示出这一点的品牌,并不是名录里的形容词,而是一群在“退出才是理性选择”的时刻、做出了具体抉择的人。

**广德(Kwong Tuck)**是最清楚的例子。当疫情抹去了士绅化早已削薄的上门生意,那位已年近九十的第四代东主,没有让这家185年的老铺退场。2021年4月,他注册了kwongtuck.com,转向覆盖全国的WhatsApp配送,并在同一年公开点名了接班人——也正是这一年,这门生意因文化传承而获颁乔治市世界遗产白金奖。

Cintra Street上的广府饼家Ng Kee,先是反其道而行,随后又走了同一条路。尽管食品业获豁免、无须停业,这家人却在2020年主动歇业三个月——并借这段断裂,把第四代请进门:女儿Joyee和Esther Loh如今经营着一个线上渠道,把月饼卖往全国,并卖进新加坡。

**隆南(Loong Nam)**把自己一分为二。这家1928年的老字号,把承载传统的零售门面迁到Chowrasta巴刹,同时在槟城科学园区开设了一座现代工厂,取名Ha’ritage,并在一个疫情年里一举拿下GMP、ISO 22000、HACCP、清真和MeSTI认证——传统与规模,被当作一个家族之下两条分开的路径来经营。

**陈金福(Tan Kim Hock)**则是那个警示版本。马六甲的“椰糖软糕大王”陈金福博士(1924–2020)在2020年12月、疫情之中以96岁高龄辞世;传承在一家新公司主体下交到他几个儿子手中,一百多条产品线得以延续,但至今没有任何继承者走到台前。这是给整个集群最刺眼的提醒:一份配方活得比创办人久,并不等于一个品牌挺过了创办人之死。

走出口路线的老字号,则倒向另一边。**长江(Chang Jiang)**早在1988年就实质上发明了包装版怡保白咖啡,这一回它借内需崩塌之机向外推:CEO Foong Choa Mun在2024年5月对马新社(Bernama)表示,品牌已抵达八个国家——印尼、新加坡、香港、台湾、澳大利亚、美国、加拿大和英格兰——年销售额估计约500万令吉;2024年3月,怡保白咖啡在TasteAtlas上位列39款之中的第10名,更为这一说法增添了分量。Barrett’s Sarawak Laksa Paste则脱胎于家族在长辈过世后的配方分家,在sarawaklaksa.com上建起了直面离散人群的模式,用快递把叻沙酱寄给从墨尔本到格拉斯哥的砂拉越侨民——他们会围绕每一次到货组织聚会。

这个规律稳定得足以称为一个发现。本地根系最深的那几家——广德、Ng Kee、隆南——应对危机的办法,是把分销数字化,而把生产原封不动地留在它一向所在的地方。手握可运输产品的那几家——咖啡粉、叻沙酱——的办法,则是走出国门。两类人都没有坐等游客生意回流。它们都把这场崩塌读作一道倒逼的命题,而非一纸判决——而它们回应的速度本身,就是一个外来者应当读懂的信号。

围绕这六家,还有一些用一句话难以交代、却终将由日后的专文来书写的品牌:广美珍那位在台湾受训的第三代;大象牌的跨境酱油;Dayang Salhah与Mira的砂拉越千层糕;来自安顺的Sin Joo Heong虎头饼。它们没有一个是新闻通稿。每一个,都是一桩带着名字的危机抉择。

猪油、千层与清真的界线

这个集群最深的分野不是地域,而是宗教——它决定了每一家能把货卖到哪里。槟城以猪油为底的福建糕饼,按其本性就无法出口到马来本地市场和海湾市场——而这道限制,反倒成了一条护城河。新加坡、悉尼和英国的离散买家所寻的,正是那份未经改动的原版,他们愿意为一种无法被重新调配的乡愁付钱。

砂拉越的千层糕走的是相反的逻辑。它本是1970年代从印度尼西亚传入的舶来品,源自雅加达的Betawi族,到2010年却成了受州政府保护的地理标志,成了一个由马来女性把生意做起来的品类——而在这个品类里,一位非穆斯林创办人要竞争,唯有把清真认证守得比对手更严。两种信仰,两张分销地图,一套手艺经济。

这正是为什么,在研究它们的机构眼里,这些老字号读起来更像文化的定义者,而非商业单元。它们承载着一份混血的传承——福建的手艺、土生华人的甜、马来人的技法——这让它们早在被读懂为一笔投资之前,就先被读懂为一种身份。

交班的窗口

让这成为一个时刻、而非一座博物馆的,是时机。危机没有杀死这个集群;它把一场本可能再拖十年的代际交班,压缩到了眼前——而这场交班正在发生,就在公众眼前,结局仍然敞开。这样的交班不会一直敞开着。再过几年,这些老字号中的每一家,要么会有一位有据可查、能担当的接班人,运转着一套现代化的分销模式;要么,已悄然变成一份没有生意的配方——而这两种结局之间的差别,正在以现在进行时被决定。

信号是有日期、有细节的。年近九十的创办人在指定接班人、把生意搬上网。二三十岁的第四代东主——Ng Kee的Esther Loh、隆南的下一代、广美珍那位在台湾受训的继承人——正围绕电商、清真认证的现代工厂和离散消费者,重建分销。五年前还只是试验的出口渠道,如今已被验证:长江的八个国家、Barrett’s行之有效的快递模式、Ng Kee与Sin Joo Heong摆上新加坡货架。

窗口之所以窄,是因为人口的时钟是真实的。陈金福在没有公开接班人的情况下离世,让人看清了下行的那一面;隆南那个尚未具名的第四代,则显出这条有据可查的传承管线至今有多细。一位投资者、进口商或战略伙伴,若在交班进行之中就介入,便能与此刻正接过掌控权的这一代建立关系。而那个坐等这个行业出现在数据库里的人,将在所有决定都已尘埃落定之后,才姗姗来迟。

视而不见

对投资者而言,这个集群提供的是经核实的多代延续,正逢一个对外部资本与渠道罕有地敞开的时刻。对买家而言,它提供的是任何自有品牌都无法制造的、带有出身的产品。对合作伙伴而言,它提供的是一群刚刚证明了自己宁可调整、绝不收摊的创办人。

他们谁都不会找到的,是一份现成的名单。情报是存在的——在槟城研究院的调查里,在乔治市世界遗产的口述史里,在中文与马来文的讣告与传承报道里,在没人横向读过的SSM注册文件里。它只是从未被汇拢到同一个地方。

广德自1836年就在坎贝尔街做买卖,大象牌自1935年就在瓜拉吉赖注册了商标。两家此刻都在把手艺交给下一代——后者正为悉尼、新加坡离散人群的屏幕重做这门老买卖。但陈金福离世时没有公开指定接班人,隆南的第四代至今没有一个名字落在纸面上。每一家在无人记录之下完成交接的老号,都带走了几代人积下的出身——日后能读懂它的,只剩当时正站在灶台边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