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喀什:两千年的市场,逐条查证
约两千年前,一部汉代史书在写到喀什时,记下了那里的“市列”,可这一行字并没有说明,集市究竟在哪一天开。在为本文查到的资料里,20世纪以前都找不到星期日集市的记载;这些资料所能给出的最早一例,是一直到1992年都只在星期日开放的综合巴扎。到了今天,喀什的牛羊巴扎每逢星期四和星期日开市。
史料中的道路在此交汇
几度易主的贸易,早期记载里没有星期日
1603年11月,来自拉合尔的年度商队抵达叶尔羌,也就是喀什噶尔王国(Cascar)的都城。耶稣会士鄂本笃(Benedict Goës)记下了商队的规模。利玛窦(Matteo Ricci)整理的行程记述里,是这样写的:“这一次约有五百人,带着大批骡子、骆驼和大车”。这支商队年年都来。它抵达的是叶尔羌,不是喀什城。
市场,与日子
以经商和手工业为生……许多商人走遍世界各地,往来经商
本文要检验的说法是:喀什的星期日集市已有两千年。这个说法分两截,一是集市,二是日子,而文献对两者的态度并不相同。
先说集市,见于《汉书》。书中的西域传写到疏勒,也就是今喀什所在地的王国:1,510户,18,647口,士兵2,000人,距长安9,350里,设有译长。接下来是本文后面反复倚重的一行。关于疏勒,书中写道:“有市列,西當大月氏、大宛、康居道也”。
这条记载是一串计数:户、口、士兵、路程。人口不足一万九千的小国,还记下了译长。这些数字描述的是汉代某个时点的疏勒,书中没有写明是哪一年。可有一件事,书中写得明白:这个国家有贸易。
集市有了,见于汉代的记载。日子则是另一回事。在本文研究查到的资料中,20世纪以前没有星期日集市的记载。这是这些资料中的缺失,并不证明当时没有。下文从《汉书》起,一位见证者接一位见证者,把记载往下理。
《汉书》点出的这条路,并不是唯一的一条。汉代环塔里木盆地的南北两道,把丝绸、粮食、马匹和玉石从长安、河西走廊经绿洲运往费尔干纳、康居、大夏和安息,时间约从公元前100年到公元200年。另有一路交换从山上下来。天山和帕米尔的牧民把羊、牛、马和骆驼赶到绿洲的巴扎,换回粮食和布匹。这一路交换,在记载中从约公元前100年一直延续至今。
先是驻军,后是信仰
疏勒于632年归附唐朝,至648年已是安西四镇之一。四镇670年陷于吐蕃,692年收复,790年失守。从632年到790年,易主四次。疏勒是汉代的名字,也是记载中这块地方最早的名字。玄奘七世纪的记述里,这里叫佉沙。维吾尔语称Qäshqär;《中国大百科全书》把这个名字追溯到一个伊朗语形式Kasigiri,意为“英雄之城”,是维吾尔人到来之后才使用的。
几度易主,商队照旧往来。约500至800年间,粟特和波斯商人经喀什,在各自的故土与唐朝之间贩运丝绸、白银、玻璃、马匹和纺织品。约100至900年间,另一条路线从犍陀罗、克什米尔和吉尔吉特出发,翻越喀喇昆仑,把佛经、奢侈品和布匹带到喀什和塔里木盆地。
伊斯兰教是经由贸易进入王室的。穆斯林商人先获准在阿图什建了清真寺。此后,喀喇汗王朝的统治者萨图克·布格拉汗(Satuq Bughra Khan)在波斯商人纳斯尔(Nasr)的引导下皈依。史载时间约为932年,尚有争议。
要紧的是先后顺序:商人先有了清真寺,统治者后有了信仰。
起而抗争的城市
1217至1218年,蒙古人拿下喀什,没有洗劫。百科类条目对这一事件的概述同样引用了志费尼(Juvayni)的记述,说的是一场本地起事。屈出律(Kuchlug)曾焚毁庄稼,让军队驻进民户,迫害穆斯林。喀什起而反抗,站到了哲别(Jebe)率领的蒙古人一边,哲别宣布宗教宽容。城市得以保全。记载里的这座城市,自己选了边,继续做买卖,并没有被洗劫。
约五十年后,这里仍在做买卖。马可·波罗(Marco Polo)在约1273年的记述中写到,当地人“以经商和手工业为生……许多商人走遍世界各地,往来经商”。约1250至1370年间,喀什的棉花、纺织品和手工艺品销往蒙古帝国各地,远至波斯和中亚。在这一段贸易里,喀什既是货物经过的地方,也是货物的来处。
波罗记下的是一种营生,不是一个约定的日子。他说了喀什人靠什么为生,也说了当地商人走得很远。这两句之间,他提到城里的园林和葡萄园,还有当地种的棉花。
来自拉合尔的商队
鄂本笃的记述经玉尔—考狄埃译本,于1916年传到英语读者手中。他清点的那支商队,属于一个更大的贸易网。约1500至1700年间,拉合尔和喀布尔的商队把布匹、香料、白银和玉石运往喀什、叶尔羌,再向契丹的方向去。1603年,这条陆路仍在运转,而且仍有固定的节律:一年一趟。
鄂本笃还留下一句涉及权力的话。他写道,商队的统领权由国王出售。这句话说的是另一支商队,即从叶尔羌继续前往契丹的那一支,并非从拉合尔来的那一支。它显示,统治者从贸易中取得收入,而不是阻止贸易。
1603年这段记述确立的,是一条路:每年一支从拉合尔出发的陆路商队,仍在抵达叶尔羌,见证者用人数和牲畜把它点了出来。
谁握有贸易
1759年,清朝征服阿勒提沙尔(Altishahr),这次征服带来了与浩罕的贸易。1760至1864年,一名浩罕阿克萨卡尔(aqsaqal)在喀什担任领事兼商务代理。在这一安排下,茶叶、大黄、丝绸、棉布和牲畜往来于浩罕、费尔干纳和喀什之间,记载称之为安集延贸易。
阿克萨卡尔的这个双重头衔,值得记住。1760至1864年,在清朝征服之下的喀什,浩罕贸易有一位浩罕人,既是它的领事,又是它的商务代理。
这一安排在随后的动荡之前就已存在。它于1864年结束。次年,一名浩罕将领在喀什掌权。
阿古柏统治着一个以喀什为中心的国家,从1865年到1877年。俄国军官捷连季耶夫(М. А. Терентьев)1875年写道,该国的对外贸易“是阿古柏的垄断”(составляла монополию Якуб-бека),近乎一种政府特权。他还写到,俄国商人受到看守。货物按随意定的价格估值,大幅低于市价,取走后归阿古柏本人。
对外贸易被收归国家垄断。
在捷连季耶夫笔下,国家把与来访外国人的贸易收归己有,价格也由自己定。1877年12月18日,清军重新进入喀什,阿古柏的统治结束。这场垄断持续了十二年;此前阿克萨卡尔的职位延续了一个多世纪。捷连季耶夫的记述,本文读的是俄文原文。它写的是看守与估价。
据俄文百科中的相关词条,俄国1882年在喀什设立领事馆。尼古拉·彼得罗夫斯基(Николай Петровский)1883年12月起常驻此地,1895年该馆升格为总领事馆。他还为圣彼得堡的亚洲博物馆(Азиатский музей)搜集手稿,其中有当时尚不为人所知的吐火罗语文本。
英国方面的人是马继业(George Macartney)。他1890年作为荣赫鹏(Francis Younghusband)使团的翻译来到喀什,在秦尼巴克(Chini Bagh)一直住到1918年,驻任28年。他的妻子凯瑟琳(Lady Catherine Macartney)1898年前来会合,1931年出版了自己的回忆录。据百科对彼得罗夫斯基生平的记述,1899年至1902年6月,两位领事互不交谈。
1872至1918年间,棉织品、生丝、蚕种和工业制品,在塔什干和俄属突厥斯坦一方,与喀什、和田、西藏和准噶尔另一方之间往来。两处领事馆都关注着贸易与势力。
这一段记载里,三种安排接连出现:清朝治下的浩罕代理人,1760至1864年;阿古柏治下的国家垄断,1865至1877年;彼此较劲的俄国与英国领事馆,分别始于1882年和1890年。每一种,都改变了谁握有对外贸易。
关了二十年
1962年,边境开始关闭。这一年,在百科类记述称为伊塔事件的变故中,至少六万人离开新疆,前往苏联哈萨克斯坦。此后,苏联在新疆的领事馆和企业相继关闭。吐尔尕特山口于1969年关闭。关闭时间的判定,依据的是国际亚洲研究所(IIAS)通讯上的一篇文章,以及一个研究吉尔吉斯斯坦纳伦(Нарын)地区的博客。
山口1983年重新开放。中断约二十年后,跨境往来恢复,1980年代中期出现馈赠贸易。边境实际关闭的时间,约为1962至1983年。1983年起,日用品、纺织品、干果和牲畜再度从喀什运往吉尔吉斯斯坦、哈萨克斯坦、巴基斯坦及中亚其他地方。
据IIAS通讯上一篇谈中国西部边境的文章,直到1992年,喀什的综合巴扎仍只在星期日开放。
古城与大巴扎
城中的建筑另有一份记录,始于2009年。这些来源性质各异,下文逐一注明各自是什么。
2009年,喀什古城被纳入危旧房改造。美国国会及行政当局中国委员会(一个美国国会机构)发布了一个标题注明2009年4月7日的网页,称该项目将在五年内覆盖约5万户、20余万人,预算30亿元人民币(按该委员会的换算为4.39亿美元)。开放民主网后来预计为6.5万户。该委员会的网页还援引《纽约时报》的一篇报道,称古城将被拆除的比例为85%。喀什地区文化广播电视和旅游局记载,喀什古城于2015年7月20日成为国家5A级旅游景区。
中共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委员会机关报《新疆日报》2023年报道,截至2020年底,喀什古城改造累计投入70.49亿元,改造49,083户、507万平方米住房。
随后是大巴扎。中国国际广播电台(中国国家广播机构)2021年报道,大巴扎有4,000多个摊位,经营9,000多种商品,高峰日游客多达10万人次;报道未说明高峰出现在何时。自由亚洲电台利用行星实验室(Planet Labs)的卫星图像,将大巴扎被拆除的时间判定在2022年4月4日至5月4日之间的一个月内。
以上数字的依据各不相同。该委员会的数字,是2009年所描述的一项五年计划;《新疆日报》的数字,是截至2020年底的累计总数;广播机构的数字,是对一个未注明日期的高峰的计数。三者并列呈现,不做调和。
记载所见
见证者散布在不同的世纪:《汉书》的汉代计数,七世纪的玄奘,约1273年的波罗,1603年的鄂本笃,1875年的捷连季耶夫,1890年起的马继业,谈1992年以前那些年的IIAS文章,以及2022年和2023年的新华社。
每位见证者记下的东西各不相同。《汉书》数户口,点出市列。波罗记下一种营生。鄂本笃清点了一支商队。捷连季耶夫描述了一次估价。领事馆关注贸易与势力。在本文引用的段落里,这些记载没有一条写明开市的日子。《汉书》那一行,对照过中文维基文库的文本;波罗和鄂本笃的话,对照过已出版的英译本。
把这些文献摆在一起,查证的结论很短。有名有号的市场,出现在记载的两端:一端是《汉书》,一端是近四十年来各有名号的市场。两端之间,见证者记下的是贸易,而且是断断续续的:唐代的粟特和波斯商人,引导喀喇汗统治者皈依的波斯商人,波罗笔下四处经商的商人,鄂本笃在叶尔羌清点的商队,捷连季耶夫所述阿古柏对外贸易的垄断,还有俄国和英国的领事馆。他们记下的是贸易,没有一个有名号的市场。本文研究查到的资料中,20世纪以前没有星期日集市;其中最早的,是1992年以前只在星期日开放的综合巴扎。
当下的记录里,不止一个日子。新华社2023年的报道经国务院新闻办公室刊发,称迁址后的牛羊巴扎每逢周四、周日开市,场地13公顷,聚集近一万人。新华社2022年报道,疏勒县每周二开市的牛巴扎,日售约4,000头牛,日成交额超过8,000万元。疏勒县的周二,牛羊巴扎的周四和周日:三个日子,两处地方。
这些市场所在的城市不小。2020年人口普查时,喀什县级市常住人口782,662人,城区400,225人。在中国丝绸之路申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2008年和2016年两份预备名单上,喀什的麻赫穆德·喀什噶里墓都是组成部分;2016年名单中,它是第22号组成部分,名称为“喀什城”。
记载中最新的数字是一个包裹数。据喀什地区政府,2024年全地区快递包裹20,399,700件,同比增长95.32%。《汉书》数市列,如今的地区数包裹。
关于资料来源:本文依据的55份资料中,25份为中文、俄文或土耳其文,其余为英文。研究没有查到任何维吾尔语资料,这是以上所有内容的局限。
研究涵盖英语、中文、俄语、土耳其语,共55 篇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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