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国电动汽车:500家入局,六家幸存
李斌打了十八个电话,第十九个救了他的公司。王传福在股东要求撤退时把研发投入翻了一倍。五百家电动汽车创业公司涌入中国市场,约一百家仍在运营,但只有六家创始人主导的公司在没有集团庇护的情况下活了下来。是什么让那些打出第十九个电话的人与止步于第十八个的人截然不同?
幸存品牌的地理分布
转型弧线
李斌打到第十八个电话时,终于明白了被拒绝意味着什么。上海、北京、广州——一座座城市以各种礼貌的方式说“不”,拒绝了蔚来的救命资金请求。他的电动汽车公司每月烧掉1.2亿美元,现金流撑不过三个月。股价从10美元崩到1.32美元。员工不断离去。中国互联网封他为“2019年最惨的人”。2020年1月8日,李斌给一位素不相识的安徽国投董事长发了一封新年贺信。后来他说,那是他最后的机会。
三个月后,合肥向蔚来中国注资70亿元,获得24.1%的股权。公司活了下来。如今蔚来股价约6美元,2021年狂热期曾触及62美元。合肥获得了五倍回报。但真正的故事不是那次救援——而是李斌为了走到那一步所承受的一切,以及是什么让他与数百位没能走到那一步的创始人截然不同。
中国市场目前约有100个电动汽车品牌仍在运营。但剥去集团背景——极氪有吉利庇护、岚图有东风撑腰、深蓝有长安兜底——再排除那些靠核销亏损维持运转的国企,六家创始人主导的公司浮出水面:蔚来、比亚迪、小鹏、理想、零跑、小米。这六家不是因为母公司不断签支票才活下来的。它们活下来,是因为创始人在危机中做出了将劫难转化为竞争护城河的决策。
当钱停了
转折点发生在2019年3月26日。财政部宣布电动汽车补贴——每车最高6万元——将在6月前减半。此前将补贴翻倍的地方配套全部取消。一夜之间,每家创业公司的经济模型从“靠巨额补贴勉强可行”变为“结构性亏损”。
2014至2019年间,超过500家电动汽车公司注册成立,追逐近2000亿元政府补贴。补贴终止时,幻象也随之破灭。比亚迪——唯一拥有25年电池技术积累的老牌选手——季度利润暴跌89%。蔚来单季亏损3.9亿美元。数百家创业公司直接停止接听电话。
随后,特斯拉上海超级工厂于2020年1月投产——十个月建成,资本支出仅为美国工厂的65%,每37秒下线一台车。Model 3定价29.905万元,在品质和成本上树立了一个让任何借口都失效的标杆。要么在价格上匹配特斯拉并在功能上超越它,要么出局。
第一波倒闭接踵而至。拜腾由宝马和日产前高管创立,融资12亿美元,凭一块获得设计大奖的48英寸仪表屏赚足眼球,却未交付一辆车。新特智驾11轮融资170亿元,九年内没有产出一款可售车型。博郡、天际等数十家公司悄然关门,网站无声消失。
从这场淘汰中幸存的创始人们,随即面对第二轮更残酷的考验:价格战。
孤儿的赌注
王传福很早就懂得了失去的滋味。13岁时父亲因肝癌去世,15岁时母亲离世。成为孤儿后,他搬去与长兄王传方同住——王传方18岁辍学养家。嫂子变卖嫁妆首饰为他买课本时,王传福试图退学。哥哥不答应:“你现在停下来,我们所有人就白吃苦了。”
王传福成了电池科学家。1995年,29岁的他向表亲借了25万元,带着20名员工手工组装充电电池,创立比亚迪。2003年收购了一家濒临倒闭的国有车企。2008年,沃伦·巴菲特 (Warren Buffett) 以2.3亿美元入股9.89%。查理·芒格 (Charlie Munger) 称王传福是”托马斯·爱迪生和杰克·韦尔奇的结合体”。
“王传福是托马斯·爱迪生和杰克·韦尔奇的结合体。”
— 查理·芒格,伯克希尔·哈撒韦副董事长
但在2017年,王传福经历了他后来所说的“至暗时刻”。早期电动车补贴调整导致连续三年利润崩塌。到2019年第三季度,跌势已深入公司核心。股东要求他放弃电动汽车,回归利润丰厚的燃油车业务。王传福拒绝了。他维持每年84亿元的研发投入——公司根本负担不起的钱——最终催生了刀片电池和DM-i超级混动技术。
2022年4月,比亚迪停止了全部燃油车生产,成为全球第一家这样做的大型车企。2024年销售427万辆新能源汽车,超越特斯拉成为世界第一。伯克希尔·哈撒韦于2025年9月退出持股,回报率3890%。
王传福15岁时学到的教训——当别人放弃时加倍投入才能生存——在2024年转化为7770亿元营收。
手机大佬的最后一搏
何小鹏早已功成名就。2004年联合创立UC优视,2014年以43亿美元卖给阿里巴巴——当时中国最大的互联网并购案。他拥有的财富足以让继续冒险变得毫无理性。他在阿里巴巴的高管职位是他所说的“金丝笼”:舒适、体面、毫无意义。
2017年8月,他全职投入小鹏汽车。他把这次转型称为“地狱模式”。
2019年的融资寒冬逼迫他城市接城市地筹钱。2019年11月小米作为战略投资者参与的4亿美元C轮融资,勉强维持了小鹏的生命。但真正的危机是自己造成的。
2022年9月21日,小鹏发布旗舰车型G9,设置了六个令人困惑的配置等级。宣传为标配的功能实际并非标配。定价毫无逻辑。48小时内,何小鹏宣布紧急重新发布——中国汽车史上前所未有。当年股价暴跌80%。网上嘲讽铺天盖地。
他的诊断:“问题一定出在人身上”。他撤换了十二位高管中的十位,从长城汽车挖来“铁娘子”王凤英出任总裁,并亲自接管供应链管理。
十个月后的2023年7月26日,大众以7亿美元收购小鹏4.99%的股权,并获得其自动驾驶平台的授权。欧洲最大车企在验证一家中国创业公司的技术——在小鹏商业史上的最低谷。
何小鹏对G9事件的反思:“G9是一辆好车,被我们自己给耽搁了”。到2025年上半年,小鹏交付197,189辆,六个月内超过了2024年全年。
其他幸存者——理想汽车的李想、零跑的朱江明、小米的雷军——各自经历了类似的熔炉。李想押注增程式技术时被嘲笑,因为纯电才是正统;结果他成为第一家盈利的中国电动汽车创业公司。朱江明,一位安防摄像头企业家,说服Stellantis将欧洲工厂的生产交给他。雷军52岁时称小米汽车是他“最后一次重大创业项目”,第二年便交付了41万辆。
但最清楚地揭示幸存者与阵亡者之间差异的,是那片墓地。
逃走的人与留下的人
沈晖有一份完美的履历。他曾主导吉利以18亿美元收购沃尔沃——中国最具里程碑意义的汽车交易之一。2015年创立威马汽车时,融资350亿元轻而易举。公司吸引了宁德时代、百度、腾讯等投资者。
到2023年10月,沈晖已逃往美国,留下817名员工的工资未付,以及442亿元的债权人索赔。消失前,他在社交媒体上发了一句《芙蓉镇》——一部文革题材电影——中的台词:“活下去,像牲口一样的活下去”。
然后他再也不接电话了。
丁磊做了不同的选择。这位前通用汽车上海CEO于2017年创立高合汽车,定位超豪华:在价格战将行业利润率压至5%以下的时代,车价定在57万至80万元。到2024年2月,高合已无法支付工资。产线停摆,负债120亿元。
丁磊留在了中国。他出现在上海总部。他向员工和债权人公开道歉。他与EV Electra谈判了一笔1亿美元的重组方案,试图从废墟中抢救出一些东西。
中国互联网编了一个苦涩的段子:“贾跃亭再加上威马沈晖都快能在美国组牌局了”。贾跃亭2017年7月出逃,融资30亿美元,十年交付十六辆车。他那句“下周回国”成了互联网民间传说。他至今未归。
同样的剧情反复上演。张勇的哪吒汽车2022年曾以15万辆的成绩成为销量最高的创业公司。到2025年1月,国内月交付量跌至110辆。张勇据报出逃英国。极越的CFO据称携财务资料出逃新加坡,百度与吉利的合资公司以70亿元亏损收场。
失败名单前七名合计融资超过180亿美元。履历救不了他们——宝马高管(拜腾)、沃尔沃操盘手(威马)、互联网亿万富翁(法拉第未来)、甚至地产大亨(恒大的许家印投入474亿元)。他们与幸存者的区别不在于才华或资本,而在于钱花光、现实降临的那个时刻,他们做了什么。
在一种创业失败承载深重耻感的商业文化中,逃走的创始人与留下的创始人所展现的品格,是任何履历都无法预告的。
押注的城市
合肥对蔚来的赌注创造了一种模式。在18座城市拒绝李斌之后,合肥看到了别人没看到的东西:不是一家快要倒闭的公司,而是一位投入了1.5亿美元个人财产却拒绝放弃的创始人。这笔投资不是慈善——而是从政府资产负债表上做出的风险投资。耐心资本,运营支持,不干预产品决策。
比亚迪随后在合肥建了最大的工厂:产能132万辆。超过305家规模以上新能源企业跟进入驻。合肥的估算回报:投资的五倍。其他城市试图复制这一模式,大多失败——它们有资本,但缺乏不插手运营决策的定力。
深圳不需要政府风险投资。它有比亚迪总部和三十年积累的电池产业基础。深圳生产了全国22%的电动汽车,依托的供应链使垂直整合成为可能。加上华为和腾讯的软件人才集群,优势以竞争对手无法复制的方式叠加放大。
上海押注了不同的路径。它给特斯拉十个月时间和优惠用地条件,建成了年产110万辆的超级工厂。赌局赢了:特斯拉的存在迫使每一家中国创业公司达到世界级制造效率,否则就出局。活下来的变得更强。
其他重镇——广州(小鹏、广汽埃安)、杭州(零跑、吉利)、重庆(长安深蓝、赛力斯/问界)、武汉(东风岚图)——各自形成了独特的产业生态。但合肥证明了一件新事:政府可以像风险投资人一样运作,在赚取回报的同时构建产业集群。这个模式之所以成功,是因为合肥——就像几十年前王传福的哥哥一样——明白放弃等于必败,而坚持只保证一件事:还有机会。
危机揭示的真相
幸存者与出逃者之间的差异不在于履历或资本。每一位失败的创始人都拥有亮眼的资历。沈晖主导了沃尔沃收购。拜腾的创始人来自宝马和日产。贾跃亭曾把乐视打造成市值数十亿美元的帝国。他们都融到了惊人的金额。
关键在于,当钱不再能解决问题的那个精确时刻,发生了什么。
李斌打了十八个电话,第十九个才成功。王传福在董事会要求削减开支时稳住了研发投入。何小鹏开掉了十二位高管中的十位,从头重建。每个人选择了不同的生存机制,但他们共享一种品质:当危机来临时,他们没有跑。
转型轨迹以罕见的精确度被记录下来。蔚来:放牛娃→互联网财富→1.32美元→18座城市拒绝→合肥救援→62美元峰值。比亚迪:15岁孤儿→电池科学家→“至暗时刻”→84亿研发豪赌→全球第一。小鹏:UC退出→金丝笼→G9灾难→10/12高管换血→大众验证。这些不是商业转型,而是个人重塑——有精确的日期、金额,以及来自至暗时刻的引述。
下一道筛子
2024年8月,美国对中国电动汽车征收100%关税。10月,欧盟敲定17%-35.3%的反补贴税。经历了补贴退坡和价格战洗礼的中国车企,现在面对一个新的生存命题:能否在海外复制它们在国内建成的一切?
比亚迪的答案是激进的本地化。在泰国、匈牙利、巴西、印尼、土耳其和乌兹别克斯坦建设或已投产的工厂——82万辆的海外规划产能。当西方市场关上大门,就在门里面造。
零跑找到了捷径。Stellantis以15亿欧元投资获得21%股权,以及在波兰和西班牙工厂的生产权限。一家中国创业公司现在在西方车企拥有的欧洲工厂里造车——三年前不可想象。
小鹏选择了以技术换市场。与大众的合作授权自动驾驶技术给欧洲最大车企。与其顶着关税往欧洲卖车,不如卖软件。大众得到中国的ADAS能力,小鹏得到国际信誉。
与此同时,国内市场加速整合。哪吒、高合、极越的破产在2024至2025年清除了弱者。幸存者放量:零跑几乎翻倍至59.6万辆;小米第二年就追平了这一节奏。竞争焦点从制造效率转向自动驾驶能力。华为的技术合作模式——2024年通过800家零售门店售出42.7万辆问界车型,自己不拥有一家工厂——证明软件公司可以赢得汽车市场。
对投资者和合作伙伴而言,机会不再是补贴驱动的增长——那个时代结束了。机会在于危机锻造的护城河。比亚迪横跨电池、芯片和软件的垂直整合用了三十年构建,无法被快速复制。宁德时代的电池霸权、华为的DriveONE平台、Stellantis对零跑的押注——这些都是在淘汰了400家竞争者的考验中锻造出的战略资产。
窗口正在关闭
李斌的第十八个电话以拒绝告终。第十九个通向了合肥,合肥通向了生存,生存通向了三个品牌和2024年的22.1万辆交付。王传福的嫂子变卖嫁妆首饰为他买课本;五十年后,比亚迪成为全球最大车企。何小鹏离开金丝笼走进地狱模式,打造出欧洲最大车企付费购买授权的技术。
这些故事之所以存在,是因为创始人活得够久,才有机会讲述。沈晖的故事终止于美国一部无人接听的电话。贾跃亭的“下周回国”已经七年了。失败教给我们的不比成功少——或许更多。
但记录这些转型的窗口正在收窄。企业叙事正在定型。曾经坦然讲述濒死经历的创始人,如今接受的是精心管理的采访。那些让这些故事非同寻常的脆弱时刻——李斌的“2019年最惨的人”、王传福的“至暗时刻”、何小鹏的G9反思——随着公司成熟上市,变得越来越难以触及。
中国电动汽车行业产出了现代商业史上最密集的创始人韧性案例:500家入局,400家消亡,六家浴火更强。危机阶段已经结束。整合阶段已经开始。留下的是那个根本问题:究竟是什么,让打出第十九个电话的人与止步于第十八个的人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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