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郑永刚
创始人兼董事长
一家三任厂长都没能救活的破产服装厂,落到了一位棉纺厂扭亏经理手上。没有设计功底,没有资金缓冲——他只信一件事:设备是好的,出口渠道也在,缺的只是一个牌子。手头没有余钱,郑永刚借钱拍了一支电视广告——此前中国没有一家服装企业这么干过。需求一夜之间起来了。十年后,杉杉拿下中国西服市场约37.4%的份额,成为中国首家上市服装企业。
创始人足迹
每一次转型都提前谋划,唯独最后一次没有
1989年5月,宁波永刚服装厂,账面负债超过一千万元人民币,三年内拖垮了三任经理。这是一份没人愿意接手的工作——多数创业故事都要经历多年准备,郑永刚的故事,却始于这样一份烂摊子。
我正在培养儿子(郑驹)接班。儿子从小在上海长大,现在公司任总裁,就是学习接班……我很传统,就是个农民,我的理念是:儿子生在我家,就该他继承。
一个专治烂摊子的卡车司机 #
四年前,这名没有纺织专业背景的退伍部队卡车司机,受命扭转宁波郊外鄞县棉纺厂的困局。他用三年时间做到了。正是这份资历,而不是履历中的其他任何东西,把他推向了更艰巨的任务:当地官员把这家国营企业交到他手上,本是任何有更好选择的人都不会接的活儿——三任前任都放弃修复的工厂,在一个他从未涉足过的行业。别人看到包袱,郑永刚看到的是一个能补上的缺口:设备能用,出口渠道也完好。工厂真正缺的,是一个牌子,和一个认得这个牌子的市场。
借钱押一个没人信的媒介 #
杉杉——取“坚韧挺拔”之意——就在那一年创立,第一个赌注却与缝纫毫无关系。手头没有余钱,郑永刚借钱播出了“杉杉西服,不要太潇洒”,中国第一支西服品牌电视广告。此前,全国没有一家服装企业用过这种媒介。这一招立竿见影:需求量远超一家国营服装厂的准备,杉杉此后数年都在为追上这股需求扩大产能。
这第一年,定下了郑永刚职业生涯的基调:按他自己的说法,他不是技术出身的人,而是一个营销者、一个懂得把握时机的人——愿意把钱押在自己并不完全理解的工具上,先是电视,后来是一门科学。1992年,企业改制为宁波杉杉股份有限公司,搭建起公开上市所需的股份制架构;1996年1月,杉杉股份在上海证券交易所挂牌(600884),成为中国第一家上市服装企业。两年后,1998年,品牌综合市占率冲到约37.4%的峰值,坐上中国第一西服品牌的位置。一位没有设计资历的前卡车司机,从一家破产工厂起步,缔造出中国最具知名度的男装品牌。
赚钱的时候先走一步 #
他没等业务见顶,就再次下注。“任何产业都有周期性规律,”郑永刚谈起那段时期时说,杉杉的服装业务即便当时仍然盈利,也已经走过了它的周期。“行业好的时候,我已经在准备下一个周期了。”1999年,西服业务收入依然强劲,他却让公司与鞍山热能研究院合资,投入中间相碳微球——一种锂电池负极材料,与服装制造毫无关联,也与他自身的专业背景没有任何交集。2001年,杉杉的量产终结了这一领域的日本垄断;2013年,电池材料板块营收已反超服装。这次凭直觉做出的转型,比核心业务任何可见的衰退迹象都提前了十年,最终成了公司新的重心。
六旬之后的最后一战 #
年过六旬,他又完成了第二次重大转型。2020年至2021年间,杉杉以逾50亿元人民币(约7.7亿美元)收购LG化学的液晶偏光片业务,成立杉金光电,成为全球最大的偏光片供应商。这笔收购体量惊人,但2021年4月郑永刚在接受《每日经济新闻》采访时,语气却更为踌躇:“偏光片这个(产业)不是我主动要转型的,不是我主动要去干的,是被动让我干成的事。”同一时期,他把话说得更直白:“(偏光片产业)这是我最后一战,我一定要做到,很自豪。”几个月前,在一次中国企业家领袖年会的演讲台上,他用更朴素的话说出了同样的直觉:“我不是科学家,不懂技术……身边的人都说我疯了,可是企业家本来就不是常人,企业家看的是未来。”三十年前,他押的是一支电视广告和一个电池合资项目;如今,这个从未在相关科学领域宣称有任何专长的六旬老人,又用一桩全球光学生意,重演了同一场赌博。
同一年,杉杉迎来业绩巅峰:2021年集团营收207亿元人民币,同比增长152%,股价一度触及43.47元人民币的高点。从各项经营指标看,这家郑永刚两度从资不抵债的起点重建的企业,正处于34年历史中最强劲的时刻。
唯独没有建起来的那件工具 #
他还有最后一个决定要做,而这个决定,他多年前就已公开讲过——2018年10月,谈及儿子郑驹在公司中的角色,郑永刚对《浙商》说:“我正在培养儿子接班……我很传统,就是个农民,我的理念是:儿子生在我家,就该他继承。”话说得再朴素不过,出自一个职业生涯中始终敢于把钱押在自己并不完全理解的工具和行业上、却从未有过丝毫犹豫的人。他唯独没有建起来的一件工具,是一份法律文件。2023年1月12日,郑永刚主持集团年度经济工作会议——生前最后一次公开露面,当时无人知晓。2023年2月10日,他在日本突发心脏病猝然离世,享年65岁,没有遗嘱,没有信托,也没有任何能把他在那次采访中说过的话落到纸面上的正式安排。
此后发生的一切,属于他留下的企业,不再属于缔造它的人。但结局的轮廓,值得记下:这家郑永刚用34年从一家破产工厂缔造、凭自己对产业周期的判断两度重生的企业,在家族控制下只延续了不到三年。每一次转型,他都提前多年谋划——1989年借钱押下的一支电视广告,1999年服装业务仍在盈利时下注的负极材料项目,年过六旬后完成的偏光片收购。这些决定做得早,凭的是直觉,不顾那些认定他不懂自己在做什么的人。唯一一个本该决定谁来接掌企业的计划——他早在2018年那次采访中已亲口说出——却从未落到纸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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