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弼士
创始人
客家少年,三年私塾,逃荒雅加达,从挑水工做起。三十年后,八千万两白银——超过整个清朝国库。三个帝国同时授予最高文职,而他依然自称局外人。然后他做了一件旁人无法解释的事:在事业顶峰,把毕生积累押在一句二十年前法国领事馆饭局上听来的闲话,在一个从未有人喝过葡萄酒的国家建造中国第一座现代化酒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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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朝之人 #
张弼士以逃荒少年的身份离开广东,抵达雅加达时只能做挑水工——荷属东印度最底层的劳工。三十年后,他坐拥八千万两白银,超过了清朝的年度财政收入,同时以商人、外交官和官员的身份周旋于三个殖民管辖区。《纽约时报》称他为”中国的洛克菲勒”。他去世时,英国和荷兰殖民当局降半旗致哀。
生为中华民族,当效力于中华民众。
他的天赋不在于积累财富。在于身份的叠加。
杂货铺学徒 #
张弼士的起点,低到难以置信。约1841年生于广东大埔县,客家家庭贫困到父亲——一位乡村秀才——仅能供他读三年私塾。少年时代唯一的精神食粮是司马迁的《货殖列传》——那位古代史学家笔下以商业而非征伐建立帝国的商人传记。
约1858年,在饥荒与红巾军起义的混乱中,十七岁的张弼士远渡重洋前往巴达维亚(今雅加达)。身无分文,无人脉,无学历——客家少数族裔,在异国殖民地最底层谋生。他从挑水做起,进入一家杂货铺当学徒。老板对他的勤勉印象深刻,最终将独生女许配给他。岳父去世后,张弼士继承了店铺。
这是微薄的起始资本。但张弼士用它做到的事,绝不微薄。
横跨三个管辖区的帝国 #
此后三十年,张弼士建立了东南亚历史上最多元化的商业帝国之一。苏门答腊和爪哇的椰子、咖啡、橡胶、胡椒和茶叶种植园。棉兰的日里银行。东兴矿务公司开采锡矿。万裕航运——据称是华侨创办的第一家轮船公司。鼎盛时期,八千万两白银的身家超过清朝七千万两的年度财政收入。
但令这笔财富成为可能的,是政治周旋,而非商业扩张。
张弼士同时经营三套身份:对荷属东印度的荷兰人,他是不可或缺的税收包商与社区领袖,其合作维系着爪哇和苏门答腊华人社区的秩序;对槟城和新加坡的英国人,他是带来关税收入的航运巨商与公益赞助者;对清廷,他是能为铁路、银行和工业现代化提供资金的爱国华侨。三重身份彼此强化,缺一不可。
清廷急于汇聚海外华人资本,1890年任命他为驻槟城副领事,继而升任驻新加坡总领事。荷兰人和英国人看准他对华商群体的影响力,给予他特殊的商业保护。有一次,一家德国轮船公司拒绝向中国乘客出售头等舱船票,张弼士据说随即创办了一家竞争公司,将票价砍去一半。
1903年,他获慈禧太后召见。1905年,获赐头品顶戴——清朝最高文官品级——据载在慈禧面前免行跪拜之礼。与此同时,他还兼任闽粤铁路督办、中国通商银行联合创办人。
一个挑水工的儿子,获得了三个独立权力机构所能授予的最高荣誉。
二十年的豪赌 #
定义张弼士一生遗产的决定,并非他最精明的商业判断。它可能是他最不理性的一次。
1871年巴达维亚法国领事馆的一次宴会上,一位退役军人提到第二次鸦片战争期间,烟台附近的野葡萄曾酿出不错的酒。当时张弼士三十岁,尚未致富,与农业毫无关联。他默默记住了这句话。
二十年后,1891年,张弼士受盛宣怀之邀来到烟台。他想起了那个法国人的话,考察后确认条件具备:沿海丘陵野葡萄丰茂。1892年,他投入三百万两白银——大约相当于一个省份的全年收入——创建中国第一座工业化酒庄。当时中国根本没有葡萄酒的国内市场。第一位酿酒师在赴华途中去世。第二位因不称职被解雇。张弼士从欧美进口了一百二十四个欧亚葡萄品种、约六十九万株插条。大多在山东土壤和季风湿度中无法存活。地下酒窖——设计为亚洲第一座——距海岸不足百米,地下水持续渗入,建造耗时十一年。头五年足以令大多数投资者破产。
理性计算要求及时止损。张弼士同时管理着横跨四国的商业运营,往来决策之间需要数月航程。投入酒庄的每一两白银,都是从已有稳定回报的银行、航运、矿业和种植园中抽走的。巴达维亚和槟城的商业伙伴无法理解:东南亚最精明的华商,为何要把钱烧进一个落后省份的农业实验。
驱动他的不是商业逻辑,而是近乎执念的信念。”生为中华民族,当效力于中华民众。”他拒绝了英荷两国殖民政府的职位邀约,选择以财富推动中国现代化。酒庄、中国通商银行、闽粤铁路督办——每一项都是同一个信念的延伸。他以李克、白圭为范,那两位古代商人正是少年时代《货殖列传》里点燃他的人物。
七十四岁的胜利 #
第三位酿酒师成功了。巴保男爵(1862—1933)——奥地利克洛斯特诺伊堡葡萄酒学院院长之子,亦是奥匈帝国驻烟台副领事——于1896年到任,服务十八年。他发现了突破口:将欧洲葡萄品种嫁接到中国东北本土的山葡萄砧木上,长出的植株抗病性强,糖分和色泽均属上乘。他研发了十五种葡萄酒,其中包括日后成为中国招牌品种的蛇龙珠(Cabernet Gernischt)。他监督建成了亚洲第一座地下酒窖:一千九百七十六平方米,深七米,距海岸不足百米。
1912年,孙中山到访张裕,题写”品重醴泉”——他一生中唯一一次为商业企业题词。1915年,七十四岁高龄的张弼士亲率中国代表团出席旧金山巴拿马太平洋万国博览会。张裕荣获四项大奖——中国产品首次在国际上获奖。威尔逊总统在白宫接见了他。
二十年的豪赌终于得到了回报。挑水工的儿子创建了中国第一个获得国际认可的工业品牌。
蓝屋与分裂的遗产 #
在槟城乔治市莲花河街14号,张弼士故居(又称蓝屋)至今仍是东南亚保存最完好的华人巨商宅邸。三十八间房,五座花岗岩铺设的庭院,来自英国的新艺术风格彩色玻璃,来自格拉斯哥的铸铁构件,来自斯塔福德郡的花砖地板——一切按严格的风水原则布局。外墙以印度进口的天然靛蓝染料混合石灰涂就,形成那标志性的靛蓝色,蓝屋由此得名。这栋宅院是身份叠加的实物宣言:中国庭院格局嵌入西式殖民建筑,一个客家商人向世界宣告他属于他所踏足的每一个世界。
张弼士于1916年9月12日在巴达维亚因肺炎去世,享年约七十六岁。他身后留下八位妻子、至少八个儿子、六个女儿,以及横跨三国的商业帝国。灵柩途经槟城、新加坡和香港,英国与荷兰殖民当局均降半旗致哀——这是通常只给国家元首的礼遇,献给了一位让自己对每个权力结构都不可或缺的华人商人。
帝国没能延续过他这一代。继承者们不具备同时管理横跨三个殖民管辖区事务的非凡能力——而那恰恰是帝国得以建立的根基。酒庄经历了家族经营,直至1930年代财务崩溃,继而日本占领,1949年第六子将其自愿移交给共产党政府——以机构存续换取家族与它的永久切割。此后子孙散落香港、加拿大、英国。蓝屋沦为容纳三十户家庭的大杂院,直到1990年建筑师劳伦斯·罗领衔的保护团队将其购下修缮,历时六年。修复工程荣获2000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亚太区遗产保护奖”最优秀项目”,并推动了乔治市2008年入选世界遗产的浪潮。蓝屋还先后出现在奥斯卡最佳外语片《印度支那》(1992)和《疯狂亚洲富豪》(2018)中。
张弼士的个人帝国在一代人内瓦解。他的制度性创造——张裕——却比清朝、民国、日本占领和革命都活得更长。2024年,张裕葡萄酒首次在蓝屋供应,在创始人去世一百零八年后,重新连接了他的槟城与烟台遗产。
挑水工的儿子建造了后人无法维系、国家无法摧毁的事物。这就是身份叠加的悖论:创造帝国的那个技能,恰恰是无法被继承的技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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