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传福
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
十五岁前失去双亲的安徽农村孤儿,王传福借钱创办电池公司,又不顾香港基金经理的集体威胁,买下一座濒临倒闭的汽车工厂——股价数周内腰斩,数十亿市值蒸发。2019年股东正式要求他下台时,他拒绝从超出净利润五倍的研发预算中削减一分钱。那些至暗岁月里押下的每一笔技术赌注,最终悉数兑现为突破性产品。
转型弧线
比亚迪(BYD)第五百万辆新能源汽车下线庆典上,王传福站在数千人面前,落泪了。“真的差点就走不下去了,“他说。这位全球最大电动汽车公司的掌门人,并非在庆祝——他在重新经历二十年里那些险些将他摧毁的赌注。
必须咬牙坚持下去——即使走错了也认了。
孤儿的遗产 #
王传福是安徽省无为县一个农民家庭的第八个孩子,那是中国东部最贫困的地区之一。家里一贫如洗。父亲在他读初中时去世。两年后,他正在参加中考,母亲也走了。他缺考了两门科目。这场失去是彻底的——不仅失去了双亲,也失去了对世界会提供安全网的最后一丝幻想。数十年后,同事们说起王传福从不谈论自己的童年。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证词。
兄长王传方做了一个决定,日后将悄然改变中国制造业的轨迹。他辍学进厂打工,把每一分余钱都用在弟弟的学业上。这份牺牲如此彻底,以至于王传福用了几十年来偿还——不是用金钱(钱终究会有),而是用一种近乎执念的自力更生,这种品质后来定义了他做出的每一个战略决策。当你曾一无所有,你学会凡事亲手去造。当有人为你的机会倾尽所有,你不会把它浪费在谨小慎微上。兄长的牺牲,成为日后一家近百万人企业的隐形地基。
王传福考入长沙中南大学,攻读冶金物理化学——一个冷僻到在材料科学圈外几乎看不到实际用途的专业。随后他又在北京有色金属研究总院取得硕士学位,成为一名研究员。学术道路安稳体面,但对一个经由丧亲百折不挠锻造出来的年轻人而言,这条路太窄了。他见过贫穷对一个家庭意味着什么。他绝不打算继续留在贫穷的阴影里。
二十个工程师和表兄的积蓄 #
1995年,王传福向表兄借了250万元,在深圳创办了比亚迪(BYD)。这个名字取自"Build Your Dreams”,回头来看,要么是先见之明,要么是一次豪赌——两者之间的界限只有结果才能划定。他最早的二十名员工是研究院时期的工程师同事。产品是充电电池。逻辑很简单:中国工人的纪律性和工程师的聪明才智,可以在价格上击败日本厂商,同时在品质上与之比肩。这个逻辑后来证明完全正确。
早期岁月靠的是穷则思变。王传福买不起日本对手使用的自动化生产线,于是设计了以纪律化的人工替代昂贵机器的半手工流程。行业观察者嘲笑这种做法原始落后。然而它的杀伤力惊人。比亚迪的成本结构只有竞争对手的几分之一,而品质——由一位在分子层面理解电池化学的工程师把关——与市场领先者并无二致。
五年之内,比亚迪在镍镉电池市场拿下可观份额。到2000年,公司已成为诺基亚和摩托罗拉的供应商。2002年,王传福带领比亚迪在香港联交所上市,验证了七年不懈执行的成果。他掌管着全球第二大充电电池制造商,但目光已经越过地平线,投向一个远为庞大、也远为凶险的领域。
让股价腰斩的那些电话 #
王传福接下来做的事,定义了他这个人——不是因为它成功了,而是因为他拒绝放弃时所处的境况。
2003年1月,比亚迪宣布以2.69亿港元收购秦川汽车——一家位于西安的濒临破产的国有汽车制造商。香港金融界的反应既即时又残酷。基金经理直接打电话告诉王传福,他们将清仓抛售手中全部比亚迪股票。分析师发出卖出评级。数周之内,比亚迪股价腰斩,数十亿市值蒸发。市场共识一边倒:一家电池厂商没有资格造汽车。王传福疯了。
他没有疯。基金经理眼中不合理的多元化,在王传福看来是垂直整合的逻辑延伸。电池是即将到来的能源转型的核心。汽车是平台。问题从来不是电动汽车会不会来,而是当它到来时,谁能掌控整条价值链。那一年,王传福对同事说:“我这辈子就干汽车了。“这不是一份战略备忘录,而是一句誓言。
这场收购还引发了一个王传福始料未及的连锁危机——但他以一贯的方式将其转化为战略优势。成熟的汽车零部件供应商拒绝与一家电池公司合作。任何传统车企从目录上就能采购的零件,比亚迪都不得不从零开始自制:门把手、线束、车灯、座椅——供应链的集体拒绝,迫使王传福在数百个零部件品类上建立起自主制造能力。多年后,记者赞扬比亚迪的垂直整合是高瞻远瞩的战略,王传福纠正道:“有人说,比亚迪进行垂直整合是为节约成本,其实垂直整合都是被逼出来的。”
那个从小学会不依靠任何人的孤儿,如今掌管着一家不依靠任何人的公司。这不是巧合,而是性格以企业架构的形式表达。
咬牙挺过至暗时刻 #
2010年到2019年的十年,考验的是王传福的信念究竟是韧性还是固执——一个市场用了将近十年才给出答案。
2010年,比亚迪在传统燃油车领域的激进扩张暴露出严重的质量问题。销量暴跌。连通过伯克希尔·哈撒韦投资力挺比亚迪的查理·芒格,也公开承认“犯了大错”。在一段后来追随王传福多年的彭博采访中,埃隆·马斯克被问及比亚迪是否构成竞争威胁。他笑了。那不是客气的笑。
王传福吞下了屈辱,从中提炼出关于持久力的教训。销售团队一片混乱,经销商纷纷倒戈。硅谷的嘲讽之所以刺痛,恰恰因为其中有几分真实——比亚迪的增长速度已经超出其质量体系的承载力。但换作一个意志稍弱的创始人,也许早就退回到利润丰厚的电池业务中去了。王传福没有。他重整经销网络,推行严苛的质量标准,并继续向研发倾注让董事会不安的巨额资金。
到2017年,不安升级为公开反抗。中国开始削减新能源汽车补贴,比亚迪利润连续三年下滑。王传福的应对方式是增加研发支出。到2019年,数字讲述了一个任何董事会都无法安心接受的故事:比亚迪净利润16亿元人民币,研发支出却高达84亿——是利润的五倍以上。股东正式要求更换管理层。信号明确:削减开支,或者让位。
王传福两样都没做。“必须咬牙坚持下去,即使走错了也认了,“他对团队说。这番话透露了这个人的底色。这不是逞英雄。这是一个已经经历过人生最残酷遭遇的人所得出的逻辑:唯一不可饶恕的行为,是退缩。他拒绝从研发预算中削减一分钱。董事会没有罢免他。是因为信任他的判断,还是因为票数不够,至今不得而知。但清楚的是:比亚迪在那些股东怒火纷飞的年月里开发的每一项关键技术——平台架构、电池化学、半导体设计——都在三年内转化为商业产品。厚积薄发,不过如此。
无声的证明 #
2020年到2023年的进展之快,让此前十年的隐忍回头来看不像是煎熬,而像是蓄力。
2022年,比亚迪售出186万辆新能源汽车,在全球新能源车销量上超越特斯拉。2023年,这一数字跃升至302万辆。营收突破1070亿美元。比亚迪取代大众,成为中国市场最畅销的汽车品牌。公司员工总数达到96.89万人,成为中国最大的民营雇主——这个数字,与王传福幼年丧亲的那个县的全部人口大致相当。
查理·芒格曾因伯克希尔对比亚迪的投资承受多年质疑,他称王传福是"爱迪生与杰克·韦尔奇的结合体”。这个比喻虽然慷慨,却捕捉到了某种真实。王传福是一个管理着巨型集团的工程师,一个对制造工艺了解到每一道工序的技术人。他至今穿工装上班,住在距比亚迪总部十五分钟路程的地方,不休周末。比亚迪刚进入汽车制造时,王传福亲手刮掉崭新竞品车辆的车漆,逼迫犹豫不决的工程师开始拆解——逆向工程作为一门实操学科,而非纸上谈兵。据说在电池生产的早期,他还当着一位持怀疑态度的客户的面,亲口喝下电池电解液,以证明工厂的洁净度标准安全可靠。这些举动颇具戏剧性,但背后的信号毫不含糊:这是一个会做一切工作所需之事的人,他也期望大楼里的每一位工程师都能如此。
从无为到世界五百强的距离 #
从安徽省一个失去双亲的少年,到一家财富世界五百强企业的掌门人——这段弧线的内核不是一个商业故事,而是一个关于丧失如何成为性格的地基而非其废墟的故事。
王传福并非因为比竞争对手聪明,或拥有他们得不到的资源,才成为全球最大的电动汽车制造商。他做到这一切,是因为人生中那场决定性的经历——失去一切,目睹兄长牺牲一切——塑造出一个对依赖他人不仅感到不便、更感到无法忍受的人。这种不可忍受变成了垂直整合。垂直整合变成了韧性。这份韧性熬过了2003年打电话威胁他的每一位基金经理,熬过了2019年要求他下台的每一位股东,也熬过了这中间嘲笑他的每一个竞争对手。
第五百万辆车下线庆典上,王传福落泪时,那泪水不是为了成就,而是为了代价。“真的差点就走不下去了。“这句话引人注目,不在于情感本身,而在于其诚实。一位执掌1070亿美元公司的董事长,站在胜利的顶点,选择记住黑暗而不是宣告光明。这是他在公开场合说过的最具揭示力的一句话。
他的兄长——那个当年辍学的人——就坐在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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