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Vladimir Markin
Founder and Creative Director
弗拉基米尔·马尔金在莫斯科最粗粝的城郊长大,逃过正规学校,八岁造出了一台能运转的蒸汽机。二十岁进入卡雷拉·卡雷拉(Carrera y Carrera),发现了西班牙大师秘不外传的工艺。后来他建起了一个以自己名字命名的品牌——又不得不亲手放弃,才终于知道自己究竟是谁。
转型弧线
2016年12月7日,弗拉基米尔·马尔金在脸书发文,宣布与红色十月的工坊彻底断绝关系。他是一名独立、自由的艺术家和珠宝师。那一年他三十多岁,拖家带口,没有工坊,没有团队,没有商业伙伴,身处一个已连续萎缩两年的奢侈品市场。而就在两个月前,他刚刚赢得了俄罗斯最高珠宝荣誉。
构造的价值不亚于材料,两者都应追求完美。
机械师,而非设计师 #
弗拉基米尔·马尔金从不称自己为珠宝设计师。他用的词是珠宝师——意思是工匠、建造者,是那个直面设计难题、必须找到技术解法的人。他的设计哲学,是一种工程师哲学:构造的价值不亚于材料,两者都应追求完美。
在一个通常由宝石声望和贵金属重量决定等级的行业里,这种立场并不寻常。而回头来看,它正是后来一切的根源——那些不循常规的系列作品、那枚赢得国家珠宝库大奖的戒指、随之而来的危机,以及危机之后的重建。
俄罗斯高端珠宝有一套占主导地位的审美传统:东正教图像、帝国纹章、法贝热风格的装饰工艺。马尔金成长的地方,与这一传统相距甚远——地理上、文化上、气质上,皆然。
车库,柳别尔齐 #
莫斯科东南郊,柳别尔齐与维希诺的交界地带,不是俄罗斯珠宝圈习惯寻找天才的地方。这是工人阶级聚居区。马尔金谈起在那里的成长岁月,语气平静,没有半点对艰难处境的美化。街区粗粝,家境普通。俄罗斯高端珠宝圈所标榜的文化资本——莫斯科知识分子的品位、斯特罗甘诺夫学院培养的设计师、代代相传的帝国审美——在他家里,一样都没有。
有的,是那个车库。家里停着一辆1952年的波别达——一辆苏联时代的老爷车,在它所属的年代之后还奔跑了几十年。马尔金的童年就在那个车库里度过,把车拆开,再装回去。八岁那年,受瑞典童话人物卡尔松的启发——那个背着螺旋桨、肚子里装着马达的飞天胖子——他造出了一台能运转的蒸汽机。机器跑起来了。倾向就此确立:机械第一,美学第二,证书不是必须的。
他彻底绕开了正规学校体制,所有必考科目均以外部考生身份通过,同时按顺序就读几所艺术学校:莫斯科谢罗夫第一少年艺术学校(他在拉平老师的班上完成了两遍课程)、克拉斯诺普列斯宁斯基、苏里科夫,共计四所。这些学校都无法给他提供俄罗斯珠宝圈会自动认可的正规文凭。他曾短暂在斯特罗甘诺夫学院艺术金属加工系注册,随即离开,转而追求实践。贯穿始终的逻辑只有一条:在建造中学习,而不是积累一堆本可以用别的方式证明的证书。
进入西班牙珠宝商曼努埃尔·卡雷拉在俄罗斯开设的首家工坊时,他还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莫斯科大多数珠宝师接受过的艺术教育,比他少;拿到的正规文凭,比他多。
那个西班牙秘技 #
对于一个来自郊区的自学者,卡雷拉·卡雷拉并非理所当然的入场门。这个品牌有自己鲜明的风格——感官化、有机形态、技术要求极高——还有一种制造招牌天鹅绒质感表面的方法,秘不外传。那项技术涉及特定的表面处理砂料配方,是品牌的专有资产。竞争对手曾多次尝试复制,无一让大师满意。
马尔金以镶嵌工(монтировщик)身份入职——这个职位负责将他人制作的零部件组装成成品,而非负责设计的艺术家岗位。这是一个接近材料的技术性工作,手感训练贵金属在压力与拉力下的物理逻辑。他逐渐升任设计师。在一边做一边学的过程中——观察、上手、测试——他意外摸透了那款表面处理背后的砂料配方。
他当面向曼努埃尔·卡雷拉本人演示这一发现。西班牙大师瞠目结舌。一个来自莫斯科最粗粝街区、以镶嵌工身份入职的自学者,破解了一项品牌从未打算外泄的专有工艺。
马尔金不把这件事当作胜利来讲。他把它作为证据。机械师的双手与艺术家的眼睛,运行着同一套逻辑:发现哪里说不通,深入追问,找到底层原理。一个以工程师方式对待材料的工匠——不问前人怎么做,只问它为何如此表现——能发现受过专业训练的设计师会忽略的东西。
离开卡雷拉·卡雷拉后,马尔金在莫斯科其他几家工坊继续磨练手艺,直到2008年开设自己的工作室——独自工作,为为数不多的客户制作实验性作品,用昂贵的黄金对珠宝界的种种成规做出反讽。内衣系列就诞生于这个阶段:解剖学精确的金制胸衣、内裤和吊坠,直指莫斯科珠宝圈对自身的一本正经。如果主流不愿承认构造与材料同等重要,马尔金就把构造做进那些主流无法忽视的作品里。
合伙,与那枚大奖 #
2010年,扎哈尔·博里先科带来了将个人工作室转变为正式品牌所需要的运营基础设施。珠宝实验室马尔金(Ювелирная лаборатория МАРКИН)在莫斯科前巧克力工厂改建的创意园区红色十月成立,马尔金担任艺术总监兼首席设计师,博里先科负责运营、财务和客户事务。门楣上第一次挂上了马尔金的名字。这个结构,对。暂时。
到2016年,品牌已在伦敦珠宝周获奖,在《欧罗巴星》和《Vogue Russia》获得专题报道,在香港开设了精品工作坊,并创作出了一批代表性作品,其中包括那枚光圈戒指。
光圈戒指:半年的周六早晨,在伊兹迈洛沃跳蚤市场淘买苏联时代的相机镜头,一一拆解。光圈机构的运作原理,叶片的几何形态,将其微缩成一枚能可靠开合的戒指所要求的公差。最终只造了三枚。业界的反应:漂亮是漂亮,但谁会买?
2016年10月,光圈戒指荣获国家珠宝库俄罗斯·二十一世纪大赛一等奖——俄罗斯珠宝界最高荣誉。
2016年12月7日,弗拉基米尔·马尔金离开了他亲手建立的公司。
个人危机 #
国家珠宝库大奖回答不了2016年12月将要摆在马尔金面前的那个问题:一个自称机械师的珠宝师,在失去以自己名字冠名的法律主体之后,究竟还拥有什么?
他有名字。他有声誉——《Vogue Russia》和《欧罗巴星》的报道,伦敦珠宝周的大奖,以及后来会到来的 Homo Faber 工艺大师认证。他有双手中积累的知识:童年车库、四所艺术学校、西班牙师徒岁月,以及十六年在光学仪器精度要求下打磨黄金的日子。
他也有那个认知——在脸书发文十天后接受 Lenta.ru 采访时,他说:一切都在涨价,生活只会越来越难。俄罗斯奢侈品珠宝需求2015年萎缩了39%,尚未复苏。黄金价格与美元挂钩,而卢布早已无力以从前的汇率换到美元,那些定义了品牌第一个十年的精密黄金机械作品,在规模化生产上已在财务上行不通。法律主体、红色十月工坊、香港店铺、整支团队——一切都在扎哈尔·博里先科的手里。马尔金设计的那些系列——文具、桥梁、机械——正以 EPIC 当代艺术珠宝的新名称在市场上出售。
三十多岁,拖家带口,没有商业伙伴来接手他一直委托给博里先科的运营、客户关系和财务管理。当初选择合伙,正是因为马尔金不能——或者不想——自己来处理这些事。创作与运营,是被刻意分开的。现在,不是了。
12月的那个问题,不是他能否重建一个生意。而是他一手建立的那个身份——那个用相机光圈戒指赢得国家珠宝大奖的机械师——究竟存在于他刚刚离开的法律结构里,还是存在于他的双手之中。
钛金属,即重生 #
马尔金找到的答案,是材料性的,而非哲学性的。钛。
这种金属,不是妥协。它是一个不同的创作命题。钛金属可以阳极氧化——化学过程使其表面色彩横贯整个光谱,从暖铜色穿越深紫,一直延伸至沼泽苔藓的灰绿。它足够轻盈,可以制作黄金无法承担的大型结构件。它足够亲民,让买不起高级珠宝的收藏者也能触及。
马尔金与妻子安娜·格罗伊斯曼合作——她的建筑学背景为有机造型带来了结构性思维——开发出一系列自然系列作品,将他当年在光圈机构上运用的同一种工程精度,转化为俄罗斯动植物的有机形态:丁香(Сирень)、勿忘我(Незабудки)、云莓(Морошка)、小鱼(Рыбки)。1999年破解西班牙砂料配方的那双手,如今正在阳极氧化钛金属,精准还原一簇云莓的那抹哑光色泽。
他在英国高等设计学院开设钛金属大师课,后又通过 Homo Faber 平台授课。教学带来了收入,也在岁月中积累出一套关于他自身方法论的文字记录——机械师的路数,被明确地说出来了。
2022年2月之后,制裁切断了俄罗斯珠宝师获取西方贵金属和钻石供应链的渠道,马尔金2017年出于财务压力而采取的钛金属优先策略,反而成了结构性优势。市场,主动向他靠近了。
从柳别尔齐到日内瓦 #
重建岁月揭示的,不只是马尔金的创作身份独立于他所失去的那个法律主体——那一直是他的假设。它还揭示出,这个身份同样独立于他赖以建立声誉的那些材料。光圈戒指是黄金的。云莓系列是钛金属的。打造两者的那双手,运行着同一套逻辑。
2024年5月,弗拉基米尔·马尔金站在瑞士日内瓦珠宝展(GemGenève)的展台前——这是全球最具筛选性的宝石与珠宝贸易展之一——代表的是他独自在莫斯科波扎尔斯基胡同10号的工坊里一手建起的品牌。
米开朗基罗基金会的 Homo Faber 平台——它的使命是认可和保护人类卓越的手工艺——将他载入工艺大师之列。那个曾经逃课、跟西班牙人学艺、做过黄金内衣、赢得俄罗斯最高珠宝大奖、又失去自己公司的男孩,被定义欧洲工艺标准的机构正式认可。
来自柳别尔齐的机械师,始终知道构造的价值不亚于材料。只是花了三十年、一个俄罗斯秘技、一次毁灭性的决裂,还有一次转向钛金属,世界的工艺权威们才终于同意。
跳至主要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