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Robert Kuan
Chowking创始人;St. Luke’s Medical Center董事会主席
1984年,家族股权之争把劉孝平逐出了父亲一手创办的Ling Nam面馆——那间他从小长大的厨房。他带着父亲留下的配方,与一个几乎素不相识的年轻人握手为盟,白手起家开出了超群(Chowking)。十五年后,超群已是菲律宾最成功的中式快餐连锁,横跨三国162家门店——他却选择在生意最鼎盛的时刻,把自己那一半股份,卖给了当初那位合伙人。他说,是时候放手了。2011年,他故技重施:St. Luke's Medical Center仍如日中天,他却主动辞去了董事会主席一职,把接力棒交给了下一个人,一如十一年前那次。
创始人足迹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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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以放手的分寸来衡量
1984年,家族股权之争把劉孝平逐出了父亲一手创办的面馆。他带着父亲留下的配方,开出了菲律宾第一家中式快餐连锁。十五年后,门店已达162家,他却把自己那一半股份,卖给了当初出钱与他一同起步的合伙人——他说,是时候放手了。
劉孝平:“创办Chowking时,我从未想过有一天会不得不卖掉它。但是时候放手了。”
劉孝平(刘孝平)不是靠“起死回生”留名的人。超群(Chowking)从未真正濒临失败;它稳健成长,后来更是急速扩张,从马卡蒂的一间小店,做成横跨菲律宾、美国和迪拜的162家连锁。劉孝平人生中的危机,从来不是资金链——而是执念:一个花了十五年,从零建起一个品类的人,能不能把它交到别人手上,并且真心相信这个决定是对的。他一生中两次把某样东西做成一座地标,又亲手放开:先是2000年的超群,后是2011年的St. Luke’s Medical Center。模式,就是故事本身。悼词记住的是一位创始人,但人们反复提起的,是他一次又一次、心甘情愿的放手——这在商业传记里,比韧性更为罕见,也重新定义了“放手”这个词——如果它是主动选择,而非被迫接受。
劉孝平的放手本能出现得格外早,而且反复出现,这是他区别于大多数创始人的地方。多数人一生只经历一次这样的诀别,而且往往是被迫的——被更大的对手收购,被疾病拖垮,或者被董事会挤走。劉孝平第一次离开家族的面馆,确实是被迫的。但此后的每一次,都是他自己的选择:在丢掉生计一个月内,就和一个几乎素不相识的人握手合伙;在公司最兴旺的时候卖掉它,而不是最低谷;在一家医院仍在蒸蒸日上时,主动辞去董事会主席之职。这些选择连起来看,勾勒出一个把机构当作载体、而非自我延伸的人——他只在自己是合适人选的时候留下,一旦不是,就不再逗留。
一间厨房,一笔要还的债 #
劉孝平1948年8月6日生于马尼拉,是广东移民劉芳与冯美华的长子,家中四个孩子里的老大。1950年,他父亲与姐夫在圣克鲁斯的阿隆索街开了Ling Nam面馆,卖的是粥、烧包和点心——几十年后,这些味道会重新出现在超群的菜单上。劉孝平就是在这间厨房里长大的,从马尼拉爱国小学、希望基督教中学读到菲律宾大学商科,1970年毕业。五年后,他考入亚洲管理学院攻读工商管理硕士,学费是父亲最后的一万比索——不是随手给的礼物,而是一个广东移民的全部积蓄,交到一个没有任何回报保证的儿子手上。他父亲在他入学六个月后死于肺癌。劉孝平很少把这笔债当作负担来提,但正是这份分量,让他此后做每件事都格外认真:他继承的不只是几道菜谱,更是一笔他必须还清的遗产。
被逐出一个月后的一次握手 #
他大约在1976年接手Ling Nam,经营了将近八年,把它扩展成一个小型连锁——后来恰好也成了他自己在亚洲管理学院的毕业论文题目,一个研究自己即将失去的生意的创始人。但按他自己后来的说法,Ling Nam“深陷家族纷争”。当他察觉股东打算把他赶出去时,他在1984年10月16日辞职——听从了家族好友、SM集团创始人施至成的建议:别再为别人的公司卖命,去开自己的。这句话,等于给了他停止哀悼、开始重建的许可。一个月后,11月16日,劉孝平和一个叫陈觉中的年轻创业者握手,两人约定五五分股,做合伙人——这个决定下得很快,全凭信任,因为两人都刚刚眼看着自己的家族生意分崩离析,都想要一个更干净的起点。
十五年,一个合伙人,一个决定 #
从Ling Nam被逐到超群出售之间的这些年,是劉孝平一生的情感核心,而且都系于一个悄然惊人的事实:2000年买下他公司的那个人,正是1984年11月、在他被逐出家族生意仅一个月后,就与他握手结为合伙人的那个人。超群食品公司于1985年2月19日注册成立,一个月后,第一家门店在马卡蒂的Rotary Arcade开业。劉孝平把父亲的配方改造成快餐格式——豆豉排骨、腊肠蒸鸡、盖浇饭,由香港厨师把菜品标准化,交给菲律宾厨师来做——他赌的是,菲律宾人愿意像吃汉堡一样,又快又便宜地吃中餐。他对早期员工说得直白:“我的愿景,是让超群开遍全国”,还鼓励他们把自己想象成十年后的主管和经理,而不是柜台服务员。这个赌注赢了。到1989年,超群已有十家门店,配套的特许经营体系让它能以有限资金实现全国扩张;到1996年,第一百家门店开业,第一家海外分店落地,而这位创始人,也悄悄开始了另一条平行的人生——就在超群突破百店大关的同一年,他加入了St. Luke’s Medical Center的董事会。
“是时候放手了” #
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以一种账面上看不出来的方式考验了劉孝平。菲律宾人的消费力在整个餐饮业全面收缩,而Jollibee——陈觉中在合伙经营超群之外自己执掌的公司——以激进降价和供应链整合,拉大了它这家上市巨头与超群这样一家独立连锁之间的差距。劉孝平照样继续扩张:超群的第一家美国门店同年开业,它在邦板牙圣费尔南多这类省级市场的渗透之深,甚至逼得当地的中餐馆重新调配自己的烧包配方来应战。到1999年11月,超群已在三个国家拥有162家门店,《华尔街日报》称它是菲律宾最成功的中式连锁。就在这一刻,劉孝平选择出售。不是因为超群走下坡路——它从未如此强劲——而是像他事后所说,“条件不错,是时候放手了”。这笔交易于2000年3月完成:一次股权置换,透过劉孝平的控股公司Antares Holdings进行,让他成为Jollibee Foods Corporation的股东,而不是拿现金——据估算,他那一半生意的对价约在五到六亿比索之间。Tulay杂志2018年的悼念文章,用劉孝平自己的话,捕捉到这个决定的分量:“创办超群时,我从未想过有一天会不得不卖掉它。但是时候放手了。”文章还提到,劉孝平讲述那笔交易的日子,“就像在讲他受洗的日子,或是结婚的日子”——与那些神圣时刻同等分量的里程碑。让这次出售更难、而不是更容易的,恰恰是坐在谈判桌对面的人:陈觉中,1984年11月与他握手结盟的原始合伙人,用十五年后的这一笔收购,为两人共同建立的事业画上句点。Jollibee的资深财务总监鲁菲诺·德拉罗萨,主持了这次股权置换,并出任超群新任总裁——一双陌生人的手,接过了由劉孝平父亲配方建起的方向盘。
早已开始十一年的第二人生 #
超群出售之后,劉孝平对遗憾几乎只字不提,这本身恰恰证明了他早已彻底想明白了这个身份问题。他没有从此隐入退休生活,也没有在失去的东西上多做停留。出售完成几个月内,他就和儿子罗伯特·凯尔文在黎刹公园开了Hot! Café,一个小小的信号,说明创业的本能并未熄灭——之后又开了高端海鲜餐厅Kingfisher,后来在马拉特再开了Good View,规模都远不及他卖掉的那家公司。但真正的第二人生,其实十一年前就已经开始——1989年,他加入St. Luke’s董事会,几乎只是超群特许经营体系成型那个里程碑之外的一件顺带小事。到了1996年,超群开出第一百家店的那一年,劉孝平接任St. Luke’s董事会主席——接替因病去世的比尔·夸沙——他以对待烧包和炒饭同样的认真,来主持这家圣公会医院的董事会,同年,他也因为一手创立超群的创业成就,拿下Agora奖。这两条平行的轨道——白天是快餐连锁的经营者,闲暇是医院的托管人——早已验证了后来出售那一刻才被说明白的事情:超群,从来不是他身份的全部,哪怕在外人看来,它就是他一生的事业。
2000年的出售把他从日常经营中解放出来后,劉孝平并不需要另找一个新的目标,他只是把全部心力,投入了原本就有的那一个。他主持了耗资65亿比索的St. Luke’s Global City扩建工程,该项目于2010年1月落成;他监督一项每年捐出逾三亿比索的慈善计划;同时在中国银行公司和SeaOil出任董事,并兼任Brent Schools和碧瑶Brent International School的董事会主席。在扶轮社,他先后担任马卡蒂扶轮社社长和地区总监——公民层面的支架,撑起一个越来越多地由他所服务而非拥有的机构定义的人生。2003年获颁的TOFIL“杰出菲律宾人”奖,此时更多是基于这份公民与医疗记录,而非那家如今已完全属于Jollibee、却仍带着他父亲配方的快餐连锁。
“我在这里的工作,做完了” #
劉孝平人生最后一次放手,发生在2011年,他辞去St. Luke’s董事会主席一职,只对同事们简单说了一句:“我在这里的工作,做完了。”这与他十一年前谈起超群时说的那句话,本质上如出一辙——一位创始人意识到,机构的下一章,属于别人,并在被人问起之前,就主动把话说清楚。此后他仍活跃于公共生活——远东大学、他所在的扶轮地区、他和儿子经营的几家小餐厅——但董事长和经营者的角色,已经是他主动放下、而非被迫交出的。劉孝平与妻子叶秀雯于1975年结婚,正是他失去父亲的那一年;两人养育了四个孩子——罗伯特·凯尔文、娜塔莉·切鲁宾、杰里米·詹卡罗和舍温·斯宾塞——一个延续了他数十年来所编织的创业与公民精神的家庭。
劉孝平于2018年9月15日因肝癌去世,享年70岁,距确诊仅数月。此后数日,《商业世界》《马尼拉公报》和《Tulay》的悼文,着墨最多的既不是超群的162家门店,也不是那笔九位数交易的价值,而是他生前在同一年、去世前几个月的一场扶轮社演讲中说过的一段话:“知道什么是够了……上帝一直用我们去祝福别人。给予不是苦难。用分享和给予,你的生意才会继续繁荣。”如今回头看,这段话像是他自己为“退出”下的定义——只要出于主动、按自己的节奏放手,那就不是失去,而是通往下一步的前提。劉孝平一生的普遍启示,不在于他用一份家传配方和一个被逐出家门的怨气,建成了一家全国连锁——虽然许多创始人拥有更多、成就却更少。真正的启示在于,他连续建成了两座机构——超群,然后是St. Luke’s董事会——并且都在它们仍在正常运转之时,按自己的时间表放手,因为他认定,超出有用期限之后仍紧抓不放,才是更大的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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