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拉梅什·乔汉 (Ramesh Chauhan)
董事长 第2 代
1969年,拉梅什·乔汉的家族以40万卢比买下一个经营不善的水品牌——按他自己的说法,这瓶水无色无味无嗅,几乎无法做广告。他没有退缩,反而建起了印度的软饮料工业。1993年,可口可乐收购经销商,逼他忍痛卖掉这一切。他把全部身家押回了唯一剩下的资产上——如今,Bisleri三个字,就是印度人嘴里的瓶装水。
创始人之旅
一个赌上无味之水、失去帝国又将其重建的工程师
一个把赌注押在无味之物上的工程师 #
1969年,乔汉家族的Parle集团以40万卢比,买下一个经营不善、意大利人所有的水品牌——这个品牌四年前进入印度市场,从未真正站稳脚跟。接手它的人,是一位麻省理工毕业的工程师,他继承的这件产品,带着任何工程学位都解决不了的结构性难题:无色、无味、无嗅,没有品类。印度人不为水付钱。运输商也不愿意承运——这么重的东西,利润薄得撑不起运费,一辆能装值钱货物的卡车,没理由去装一件几乎不值钱的东西。拉梅什·乔汉接下来的五十年,都在发明这个品类——最终让家族的这瓶水,成了印度人用来泛指瓶装水本身的名字。
瓶装水无色、无味、无嗅,这不是一件容易打广告的产品。
这个结局,容易让人略过开头。但不该如此。把真金白银押在一件不体面、卖不动的产品上,押在一个从未表现出任何胃口的市场里,这不是那种一眼看去就“显然正确”的决定。乔汉还是做了,然后花了好几年为它辩护,直到这个品类真正被接受。他后来用最平淡的话描述过这段艰难:“瓶装水无色、无味、无嗅,这不是一件容易打广告的产品。”这句话没有任何修饰,也没有把早年的日子说得更戏剧化——只是一个工程师,对一个真实存在的商业难题的平实描述,他解决它靠的不是巧妙的广告战役,而是以年为单位、而非以季度为单位的耐心。
1970年代没有给他任何捷径。围绕这件产品的疑虑一直挥之不去——本质上,正是这份疑虑,让品牌之前的意大利股东放弃了印度市场。乔汉的优势,不在于对消费者需求有什么高人一等的洞察,而在于他愿意让生意撑下去——哪怕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凭什么会有人为这个付钱”这个问题,连他自己都答不上来。
先建起一个行业,再失去它 #
乔汉没有把自己局限在水上。在他主导下,Parle于1977年推出Thums Up、Limca、Gold Spot和Maaza——这一系列产品,用这个行业自己的说法,几乎是从零开始,建起了印度现代软饮料业务。此后十六年,乔汉执掌着这个国家最大的饮料帝国之一,水则安静地待在旁边,是一个耐心的、体量较小的赌注——到那时,它已经悄悄开始奏效。
这个创始人的故事,本可以停在这里——一个工程师,从一次不被看好的赌注,走向了一门真正的行业,建起了一门横跨两个截然不同品类、体面而多元的饮料生意。但这个版本,撑不过1993年。
1993年,地面塌陷了。可口可乐重返印度市场,收购了当地经销商,一路挤压Parle的分销网络,直到乔汉别无出路,只能出售。他放弃了Thums Up、Limca、Gold Spot、Citra和Maaza——这些品牌,构成了他十六年的心血——换来的报价约为4000万至6000万美元。这个数字代表什么,值得细想:不是生意失败了,而是它被夺走了——夺走它的,是一个体量大得多的竞争对手的结构性筹码,而不是乔汉做错了什么。他没有把软饮料生意经营坏。他只是把它做得太有价值,以至于一个全球性的新进入者,觉得吞并它比与它竞争更划算。
一个创始人面对这种损失时的反应,比损失本身更能说明他这个人。乔汉没有从饮料行业撤退,也没有花几年时间在公开场合争论出售条款。他把一切——资金、注意力,以及十六年经营软饮料帝国教会他的运营纪律——全部导向了这个投资组合里可口可乐没碰过的那一部分:Bisleri水。这正是1969年那个不体面的赌注,至今依然屹立,依然属于他。1993年的出售协议附带一项为期十五年的竞业禁止条款,让软饮料这个品类正式对他关闭,直到2008年才解除——这也让专注做水,从一项临时的权宜之计,变成了他此后十多年里唯一可行的战略。
在唯一剩下的资产上重建 #
接下来发生的,与其说是一次高调的重启,不如说是一场耐心的重建。这种低价值、高重量的产品,没有现成的分销网络可用——正是这个问题,几十年前让运输商拒绝承运它——乔汉自己建了一个:一支最终规模达到约五千辆卡车的车队,配合一张由122到128家灌装厂、约4500到5000家经销商组成的网络。这不是从零开始的品牌打造,而是一次损失之后的再投资,用的是一门更大、更艰难的生意教给他的运营肌肉——曾经统领全国软饮料分销网络的那份纪律,如今转而对准了一件远不那么光鲜的产品。
这张重建起来的分销网络,规模说起来容易,却也容易被低估。拥有自己的卡车,而不是依赖当初拒绝承运这个品类的第三方运输商,意味着乔汉掌控了那个几乎在起点就扼杀了这门生意的变量:把又重又便宜的东西运过一个庞大国家的经济账。这是一个工程师对营销难题给出的答案——把物流解决了,广告问题自然就退居其次。
2001年,他把分散在十六个地点的八家独立公司,整合成了一个实体:Bisleri International Pvt. Ltd.。相比1993年的危机,这是一个安静的、结构性的里程碑,但正是这套公司架构,至今仍在支撑这门生意——这种不起眼的行政工作,很少会被写进创始人的故事里,但一个已经因结构性脆弱丢过一次帝国的创始人,有充分的理由在第二次认真对待它。一门分散在八个法律实体里的生意,就是一门有八个脆弱点的生意;把它们合并起来,是乔汉在还没人逼他之前,主动运用了1993年的教训。
等到女儿贾扬蒂·乔汉在2011年推出Vedica高端矿泉水系列时,乔汉已经用了近二十年的时间,证明1969年那个赌注可以独自撑起一门生意。Vedica是她的主意,不是他的——在她被公开确认为接班人的多年之前,她的战略印记就已经清晰可见:把Bisleri推向高端的喜马拉雅山泉水市场,而彼时,这个核心品牌本质上仍是一件大众化的功能性产品。五年后的2016年,乔汉重新回到了1993年被迫退出的碳酸软饮料品类,在Bisleri POP系列下推出Spyci、Limonata、Fonzo和Pina Colada——完整地绕回了当初被可口可乐逼出局的那个品类,而这一切,只有在竞业禁止条款到期之后才成为可能。
他推翻的那个决定 #
晚年的乔汉,身体每况愈下,接班计划也未曾落定,一度几乎终结了乔汉家族在Bisleri长达六十年的经营。2022年11月,有报道称他正与塔塔消费品公司谈判,拟以约600亿至700亿卢比的报价出售公司。他告诉采访者,这个决定是痛苦的,而非战略性的:“出售Bisleri是一个痛苦的决定……〔但我相信塔塔〕会把它照顾得更好。我喜欢塔塔的价值观和诚信文化,因此即便其他有意收购方展现出咄咄逼人的姿态,我还是下定了决心。”这话听起来不像谈判立场的表态,更像一个老人对放手意味着什么的坦诚交代——放手一件他建过两次的东西,第一次是1993年的被迫,如今这一次,看起来像是他自己的选择,按自己的条件。
这是乔汉一生中两场危机彼此呼应、却并不重复的时刻。1993年,他被一个更强的对手逼到墙角,卖掉了他钟爱的品牌。2022年,没有任何外部力量逼他——没有经销商的挤压,没有恶意收购。压力来自内部:他自己的身体状况,以及一位他曾公开承诺过、却始终没有落定的继承人。这一次,他要做的选择,是放弃他花了三十年时间、在第一次损失后重建起来的东西。这个选择,一度看起来会以和1993年同样的方式收场——乔汉这个姓氏,不再与这门生意有关——这正是接下来发生的反转,值得认真对待、而非当作一个脚注的原因。
塔塔的谈判在2023年3月破裂,没有向公众给出原因。三天后,乔汉彻底调转了方向——而且是在公众注视、备受审视的情况下公开这样做,而非悄然收场:“贾扬蒂将与我们的专业团队共同执掌公司,我们不想出售这门生意。”这位创始人,曾在1993年证明过,环境所迫时,他愿意放手自己一手创造的东西;如今他证明了另一件事——当选择真正握在自己手里时,他更愿意把生意交给家人,而不是再卖一次。这不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区别。一个曾被迫出售过一次的人,完全有理由选择再卖一次,而不是冒险面对第二次被迫退出;乔汉反而选择,在晚年、在健康每况愈下之时,把赌注押在女儿有能力执掌他重建起来的这一切。
这次反转,也并非全无摩擦。贾扬蒂·乔汉那条如今已被删除的领英帖子——“我父亲不能代表我发言,我是独立的个体”——是唯一有记录的、表明这场继承在尘埃落定之下仍带着一些家庭张力的公开信号。这一点值得如实说出,而非被抹平:一场发生在家族企业内部、规模如此之大的公开反转,很少能全无痕迹地收场,而对乔汉这最后一次重大决定的诚实叙述,理应包含这份张力,而不是绕开它。
五十年的重塑证明了什么 #
反转之后的财务数字,喜忧参半。2024财年利润创下纪录,净利润同比增长82.8%,达到约31.695亿卢比。2025财年转弱——包括Reliance旗下定价激进的Campa Sure在内,新竞争者开始在价格上蚕食这个品类。这份尚未落定的现实,也是对这门生意当下处境的诚实交代。乔汉的人生弧线,并没有在最后一章收束成一场干净、毫无杂音的胜利;他花了五十年建起的这个行业,如今的竞争,比他在任大多数时间里都要激烈,而这场新竞争的结局,如今正由他之外的人书写。
但这位创始人的人生弧线,落点在某件与任何一年的财报数字都不同的东西上。1969年,乔汉押注在一件卖不动的产品上,因为他比所有人都更早看见了一个品类。1977年,他建起了一个行业,1993年,他因自己无法控制的外力失去了它,随后,他在唯一幸存下来的资产上重建——耐心到了这样的地步:几十年后,“Bisleri”就是印度人对瓶装水的称呼,不管瓶子里装的其实是哪个牌子。很少有创始人能活着看到自己的品牌名,成为整个品类的通用叫法;能做到两次的,更是凤毛麟角——中间还搭上过一整个行业,输给了一个竞争对手。
这段人生弧线里的教训,不在于他选了哪门具体的生意。它关乎的是,一个创始人如何面对一次非自愿的损失,以及后来,一次险些发生、却最终由自己选择放弃的出售:有人退缩,有人出于防御而多元化,而少数人——像乔汉这样——把一次被迫出售的屈辱,当作一种澄清,而非终局。1993年,他手里最终只剩下一项真正的资产。接下来的三十年,他把它变成了唯一重要的名字,而当年岁与境遇终于给他机会、让他可以按自己的条件放手时,他选择的,是把它留在家族里——这个家族,最初正是靠一次押在没人愿意买的水上的、40万卢比的赌注起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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