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赛尔·阿布法尔哈

我们不能只活在对以色列和占领的反应中。我们必须汲取自身的传统、培育自身的力量。

纳赛尔代表着一种极为罕见的创始人类型。侨居海外的知识分子返回冲突地区，通常是以非政府组织工作者、顾问或投资人的身份——保留退路的人。纳赛尔以扎根者的姿态回归，将自己的生计押在他作为人类学家研究过的那些农业社区上。他的三重职业转向——计算机科学到文化人类学再到社会企业——在纸面上显得离奇。但实际上，每一阶段恰恰锻造了下一阶段所需的能力。韦恩州立大学的计算机科学学位赋予他管理出口企业所需的分析严谨性；麦迪逊的地中海餐厅教会他供应链、利润率和生鲜商品的日常算术；巴勒斯坦抵抗研究的博士论文则给了他理解村庄合作社为何失败——以及如何可能成功——的民族志框架。

融合这三种能力的灵感，既非诞生于图书馆，也非诞生于会议室，而是在2002年前后麦迪逊一家独立咖啡馆里浮现。纳赛尔看着美国学生心甘情愿为一杯公平贸易咖啡支付四美元，而他家族的农业社区在一万公里之外以低于采摘成本的价格出售橄榄油。这一观察首先是人类学的，其次才是商业的：有良知的消费者愿意为产地溢价买单。如果公平贸易运动能拯救中美洲咖啡，就能拯救巴勒斯坦橄榄油。洞见很简单，但付诸行动意味着抛下一切。

美好的生活还是艰难的生活 #

纳赛尔在阿尔·贾拉马长大——约旦河西岸北部杰宁区的一个村庄，一个世代务农、深深扎根于周边土地的家庭。他的家族与布尔金也有渊源——这座古老村庄后来成为迦南加工设施的所在地。这不是与土地的抽象联系，而是在橄榄园、收获季和延续千年的巴勒斯坦农业节律中度过的童年现实。

他前往美国求学，1989年在底特律韦恩州立大学获得计算机科学学士学位。1990年，他在威斯康星州麦迪逊开设了Shish Cafe——一家地中海餐厅，此后数年一边经营餐厅一边攻读研究生。餐厅绝非副业，而是食品生意运营机制的每日实训——招聘、采购、客户关系、生鲜库存的无情纪律。很少有博士生在开始写论文时，身上已经刻满了十年创业的伤痕。

他在威斯康星大学麦迪逊分校的博士田野调查，让他在第二次起义最严酷的年月里频繁往返于美国中西部和约旦河西岸之间。他研究的是巴勒斯坦抵抗——具体而言，是殉难行动背后的文化逻辑——而他父母的邻居们正在经历自己的经济危机。橄榄油价格崩盘，隔离墙和检查站体系将通往市场的道路切割得支离破碎。世代守护果园的农户眼睁睁看着生计的经济基础土崩瓦解。

“凭借博士学位、个人魅力、满腔热忱、商业头脑和一张绿卡，纳赛尔本可以轻松选择美好的生活，”Fair Squared日后评述道。他选择了相反的路。“我从美国回来时，很明显我从小长大的那些农户正陷入经济困境，”纳赛尔2016年对The Ecologist说，“价格暴跌到了橄榄种植无以为继的地步。如果失去这一作物，既是文化灾难，也会让我们的社区面临极度粮食危机。”

2004年，他回到杰宁，创立了迦南巴勒斯坦。

农户们把他当成了骗子 #

回去的决定是最容易的部分。更难的在后面：说服那些在土地上劳作了一辈子的人相信一个从美国回来的知识分子值得托付他们的油。

纳赛尔在尼斯夫·朱拜勒村组织了第一次招募会。邀请了四十位农户，来了六位。持怀疑态度的人中有一位名叫哈德尔·哈德尔的年轻农户，他出于好奇而来，离开时深信整件事是一场骗局。“他开出了两倍于市场的价格——十六七个谢克尔，”哈德尔后来对The Ecologist回忆道，“好得不像真的。我当时觉得纳赛尔要偷走我们的油——拿了油，我们一个谢克尔也见不到。”

这种不信任合情合理。巴勒斯坦农户几十年来和中间商打交道的经验：许诺很多，兑现很少。一个从威斯康星回来的侨居学者，满口“公平贸易溢价”和“国际认证”，听起来不过是同一个故事的翻版。纳赛尔有博士学位这件事不但没有加分，反而减分——它标记了一个离开过的人、在别处成功过的人、可能不懂靠一季收成过活意味着什么的人。

救了他的是地缘。他家族扎根于阿尔·贾拉马和布尔金——尼斯夫·朱拜勒的农户认识这些村庄，能在杰宁区的社会版图上定位这些姓氏——这条信任纽带是任何学历都无法替代的。纳赛尔不是带着发展项目空降的外来者，而是出去闯过又回来的本地子弟。这个区别至关重要。

他逐村攻克。将一千五百名最初表示兴趣的农户组织成巴勒斯坦公平贸易协会。参照国际准则起草了自己的公平贸易标准，因为国际公平贸易标签组织拒绝为橄榄油制定标准——他们说，没有经过验证的市场。2005年第一个出口年仅发运23吨，创收20.4万美元，勉强维持。

随后，2006年末，两件事接踵而至。纳赛尔在威斯康星大学完成博士答辩——纳赛尔·阿布法尔哈博士，文化人类学家，论文研究巴勒斯坦抵抗运动，三年后由杜克大学出版社出版。紧接着，加州维斯塔市Dr. Bronner’s魔法皂业的大卫·布朗纳打来电话。布朗纳一直在寻找符合公平贸易标准的橄榄油供应商，发现全世界只有一家达标。他要60吨——几乎是迦南此前全部出口量的三倍。

学者是对的。市场确实存在。

民族志照进现实 #

2009年，杜克大学出版社出版了《人体炸弹的制造：巴勒斯坦抵抗民族志》。《华盛顿邮报》称其“震撼有力”，《美国社会学杂志》将其列为“必读书目”。全书分析了第二次起义期间两百余次巴勒斯坦殉难行动，但最深层的贡献并非关于暴力，而是关于坚守（sumud）——阿拉伯语中“通过扎根土地来抵抗”的理念。

纳赛尔的洞见，在军事宵禁和枪声中的田野调查里锻造而成：橄榄树，而非炸弹，才是巴勒斯坦真正的抵抗工具。每种下一棵树，就是在争议之地宣示存在。每一次在占领下完成的收获，都是比任何武装行动更持久的抗争。他的公司将这篇论文变成了运营现实。迦南不仅仅是一家食品企业——它是坚守的商业化身。

他构建的基础设施体现了这一哲学。巴勒斯坦公平贸易协会提供合作治理架构。2008年在布尔金附近建成的三千平方米加工设施——资金来源为利润、个人积蓄和荷兰政府拨款——使迦南实现了从果园到出口成品瓶的垂直整合。2013年，他创立CORE——迦南有机研究与推广中心——一个致力于再生农业、传统种子和土壤健康的非营利研究机构。那位研究抵抗的学者，如今正在构建一种替代经济的制度架构。

到2015年，营收突破900万美元。Dr. Bronner’s每年采购420吨橄榄油——占这家皂业公司橄榄油总需求量的九成。迦南的产品摆上了Whole Foods、Erewhon以及600多家美国零售商的货架。合作社网络扩展至52个村庄的2,400个农户家庭。曾经怀疑他行骗的农户，如今收入是市场价的两到三倍。

论文经受炮火 #

2023年秋天，二十年耐心构建的制度体系遭遇纳赛尔所能想象的最严峻考验。10月7日之后，橄榄收获季——迦南整个网络的经济命脉——全面崩溃。以色列军队关闭隔离墙沿线的农业通道，撤销协调许可证，9.6万杜南橄榄地无法收获。收获期间定居者暴力事件激增两倍。估计损失1,200吨橄榄油，价值约1,000万美元。纳赛尔称之为“生平记忆中最惨烈的橄榄收获季”。

危机直击他事业的哲学内核。如果农业是抵抗，当军队阻止你接近自己的树时，该怎么办？如果坚守意味着通过扎根土地来抵抗，当土地本身变得不可抵达时，它意味着什么？

答案在2024年春天到来，以一项纳赛尔追求了十年的认证的形式。迦南获得再生有机认证——中东首家——覆盖1,350名农户、两万英亩土地。这一成就需要在52个村庄每周举办研讨会、实地土壤评估，以及在被军事检查站分割的领土上实现全面合规。巴勒斯坦传统农业实践——梯田、间作、固氮豆科植物——天然具有再生属性。但要在破碎的、被占领的土地上将其标准化为可审计的体系，只有一位人类学家转行的农民才有这份耐心完成。

2016年，PalTrade与巴勒斯坦经济部授予纳赛尔巴勒斯坦年度出口商荣誉。哈德尔·哈德尔——当年确信美国来的教授会偷走他橄榄油的农户——此时每升收入已达25谢克尔，是2004年的三倍，并已担任合作社带头人。2017年，IFOAM国际有机农业联盟与Naturland在德国向纳赛尔颁发同一个世界奖，表彰他通过有机农业对和平事业的贡献。这些荣誉不过印证了财务报表已经显示的事实：人类学家的论文是正确的。

留下的问题是，论文能否存续于作者之后。继任者尚未确定。纳赛尔的家族中没有人在迦南担任管理职务。所有关键合作关系——Dr. Bronner’s、Whole Foods、再生有机联盟——都系于纳赛尔的个人纽带。合作社架构提供了制度韧性：网络中已记录163例农场的代际传承。但创造迦南的那个独特人格——兼具人类学家、企业家和行动者的气质，一个在美好生活唾手可得时选择了艰难道路的人——或许无法复制。农户们不再把他当骗子。是否还有别人能以同样的方式赢得他们的信任，仍是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

最后更新: 2026年4月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