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米哈伊尔·尼古拉耶夫
总经理
小米哈伊尔·尼古拉耶夫曾在宾夕法尼亚和纳帕求学,本计划回俄罗斯开办精酿啤酒厂,父亲1.1亿美元的列夫卡迪亚山谷项目却先需要他。他审计了20多个葡萄品种,淘汰表现不佳者,将一个亏损的激情项目转型为运营有序的庄园——最终酿出俄罗斯首款帕克91分佳酿,并推出承载家族姓氏的“尼古拉耶夫父子”品牌。
创始人之旅
酒厂计划搁置,转而接手父亲的列夫卡迪亚山谷
小米哈伊尔·尼古拉耶夫审查着继承来的葡萄品种表,克拉斯诺达尔的泥土还沾在靴子上。二十多个品种,父亲花了1.1亿美元种下的。他要做的不是酿一款好酒——是决定哪些留下,哪些淘汰。
我和父亲在酿酒中扮演制片人的角色。有导演——首席酿酒师,有演员——工人,而我们是从不同选项中做出选择的制片人。
“我不喜欢鞭打死马,”他后来向俄罗斯商业媒体这样解释自己的取舍。莫尔达万斯科耶的风土善待了一些品种,冷落了另一些。他没有犹豫。
搁置的啤酒梦 #
通往列夫卡迪亚的路,绕了美国葡萄酒之乡一大圈。宾夕法尼亚的求学岁月,让他撞见了大洋彼岸那场精酿啤酒革命——一种和家族即将交给他的发酵文化完全不同的东西。纳帕谷的酿酒实习,师从那些早已证明新世界风土能与法国分庭抗礼的酒庄——正是父亲押注1.1亿美元、要在俄罗斯复刻的同一个论点。纽约的侍酒师生涯,练出了味觉,也攒下了行业人脉——那是买家一侧的历练,早于他执掌生产者一侧的任何一天。
计划本来清晰:回俄罗斯,开一家精酿啤酒厂,把宾夕法尼亚的发酵文化带回家。比起后来发生的一切,这是个朴素的野心——一家地区性啤酒厂,而不是配着法国酿酒师和国际评分野心的1.1亿美元庄园。家族有别的打算。父亲的列夫卡迪亚项目已经烧掉数千万美元、盈利遥遥无期——市场并不缺一家俄罗斯精酿啤酒厂,但这个项目急需运营领导。啤酒梦,只能等。
加入一个别人已经立好规矩的项目 #
小尼古拉耶夫在2012至2013年间加入列夫卡迪亚,身份不是有远见的创始人,而是运营改革者——而且不是加入一个空壳。父亲早已花数年时间,围绕请来的权威搭建起整套庄园:帕特里克·雷昂,曾在木桐·罗斯柴尔德庄园供职数十年、为作品一号和阿尔马维瓦担任顾问的法国酿酒师,主掌酿酒工艺。重力自流酒庄、种满23个法国品种的70余公顷土地、一间家族称之为“中东欧无出其右”的实验室——这些都已就位。缺的是一套与之匹配的商业纪律。
“制片人”这个比喻,恰好概括了他安顿下来的角色。“我和父亲在酿酒中扮演制片人,”他解释道,“有导演——首席酿酒师。有演员——工人。我们是从不同选项中做出选择的制片人。”雷昂仍是艺术上的最高权威,酿酒的判断由他来做。工人执行。父子俩出资、定战略、做选择——却不去微观管理一门他们特意雇了专家来把关的手艺。
分工没有让小尼古拉耶夫的活儿变得轻松。他的第一步,动的是手术刀。他把列夫卡迪亚80多公顷土地上的每一个葡萄品种都审了一遍,按在这片特定风土中的实际表现分类,淘汰不达标者,裁撤冗余人手以压低成本。数字解释了这份急迫:2013年营收1800万卢布,亏损3600万;2014年营收4800万,亏损7700万;2015年营收1.47亿卢布,产自45万瓶酒,仍未盈利。酿酒的浪漫,与酿酒师的声望,都得跟一门不能无止境亏钱的生意共存。
这些数字不是父亲该去解决的。老尼古拉耶夫早已证明,他能以大多数俄罗斯企业家从未触及的规模筹措和调度资本——1.1亿美元本身就是明证。资本买不到的,是葡萄种下、酿酒师就位之后,逐月把生意运转起来的那份纪律。愿景阶段的资本,与运营阶段的纪律之间的落差,正是儿子被招来填补的空白——填补它,意味着要跟父亲最初建庄时从未质疑过的低效地块和冗余岗位为敌。
不只是一座要打理的酒庄 #
小尼古拉耶夫要优化的,不只是酒瓶和葡萄园。父亲把列夫卡迪亚建成了一座综合庄园:40公里的私家道路、一栋11间客房的托斯卡纳风格宾馆、一座葡萄酒博物馆、一座观景塔、几家餐厅、一片有机农场,还有一家生产卡门贝尔和曼彻格风味奶酪的奶酪厂。每加一样,都给这个本就亏损的项目添了运营成本和人力复杂度。
淘汰劣质品种是看得见的改革。看不见的,是判断一座为彰显身份而建的庄园——博物馆、观景塔、宾馆——哪些能作为创收的旅游基础设施自负盈亏,哪些只是一门亏钱的酒庄生意扛不起的额外负担。儿子继承的,是葡萄园,也是父亲围绕它建起的整套酒店运营,两者都要经受同样的运营审视。
姓氏印上酒标 #
到2018年,小尼古拉耶夫已经赢得了把自己身份押在这个项目上的资格。“尼古拉耶夫父子”品牌当年推出——一个有别于高端列夫卡迪亚和中档利库里亚的家庭农场定位。
“把自己的姓氏放在酒标上是一份重大责任,”他解释说,“你没有犯错的权利。”
压力是真实的。不同于匿名的企业标签,家族姓氏承载着跨越几代人的声誉后果。每一瓶印着“尼古拉耶夫”的酒,代表的不只是瓶里的液体,还有这个家族在俄罗斯商界的信誉。
他的构想超出了单一庄园。他把列夫卡迪亚描述成“一片容纳多个品牌、各有历史和酿酒师的领地”——不是一座单一酒庄,而是一个以风土差异化为根基的平台。2014年,他入股萨乌克-德雷酒庄,127公顷、专攻大众市场起泡酒——一次刻意的多元化,避开了旗舰列夫卡迪亚定义的超高端定位。父亲的论点全盘押在证明俄罗斯风土能在顶端竞争;儿子的品牌架构则给这个赌注上了对冲:价位和受众都铺开的组合,让家族的葡萄酒野心不必单靠一个高端标签撑起来。
三个标签,各自扛着不同的活。列夫卡迪亚定价700卢布以上,扛着国际认可的论点。利库里亚定价400卢布以上,靠Metro、Magnit和Azbuka Vkusa等连锁渠道走量。尼古拉耶夫父子扛着家族的姓氏,连带着失败的声誉风险——这份风险直接压在一个姓氏上,而不是压在一个庄园品牌上。萨乌克-德雷的起泡酒,扛着列夫卡迪亚的高端定位从未打算证明的那个大众市场信誉命题。没有哪个标签必须独自成功;这套组合的建法,就是为了在其中任何一个失手时依然能活下来。
得到验证 #
改革后的运营交出了验证这场审计的成绩单。2019年,罗伯特·帕克的《葡萄酒倡导者》给列夫卡迪亚珍藏打出91分——首款突破国际权威评分90分大关的俄罗斯葡萄酒。2021年,列夫卡迪亚在“世界最佳葡萄园”排名第23,是唯一挤进全球前50的俄罗斯酒庄——彼时小尼古拉耶夫仍在三十多岁,仍在一线管着日常运营。
两项荣誉都不只是酿酒师一个人的。雷昂的技艺酿出了酒;小尼古拉耶夫的运营纪律——品种审计、裁员、成本管控——让这座亏钱的庄园撑到了2019年和2021年,撑到了被评分的那一天。一个撑不到第九个年份的激情项目,赢不来任何帕克分数。
时机和分数本身一样重要。列夫卡迪亚2010年才发售第一款商业酒。十年之内拿到帕克91分和全球前50的葡萄园排名——对一个没有现代精品酒传统可依靠的国家来说,这绝非把1.1亿美元砸向法国专业知识就能自动兑现的结果。钱买得到葡萄园、酿酒师和设备,买不到从种下葡萄到获得国际认可这段年月里不耗尽跑道的运营纪律。那是儿子的贡献,直到分数揭晓的那一刻才显影。
同等野心、却缺乏这份运营纪律的其他俄罗斯酒庄,无论背后资本多雄厚,都没能拿到相当的认可。列夫卡迪亚的分野变量不是初始投资的规模,也不是酿酒师的资历——这两项在这个行业里都有人做得旗鼓相当甚至更胜一筹。真正的分野,是这门生意能否撑过自己的不盈利期,撑到瓶中的酒被真正在意的评论家尝到。
退出 #
2023年阿列克谢·西久科夫收购列夫卡迪亚时,父子二人一同退出了运营。儿子的运营改革,并未化解那个根本矛盾:父亲“质量高于利润”的哲学,意味着即使经过改革的运营也消不掉的蓄意亏损。91分和世界最佳葡萄园的排名,挺过了所有权的更替;家族对庄园的掌控,没有。
对小尼古拉耶夫而言,在列夫卡迪亚的这十年,和父亲的这场十字军东征,分量并不相同。父亲在列夫卡迪亚存在之前就已经财务自由——他花的是一份不再需要去挣的钱,去证明一个关于俄罗斯风土的论点。儿子则是在打造一份职业生涯,积累专业知识,把自己的名字印在了少有俄罗斯酒庄企及的荣誉上。
这份不同,决定了两人各自能怎样离场。父亲的退出,合上的是一个他早已带着财富走进来的章节——追求的是平反,不是收入。儿子的退出,合上的是他成年后唯一亲手建起的职业身份——十年光阴,把一个富人的葡萄酒爱好变成一座获国际评分认可的庄园,姓氏印在酒标上,最后交到一个没有义务保留尼古拉耶夫姓氏、也没有义务延续儿子那套运营哲学的买家手里。
列夫卡迪亚的父子故事,很少像俄罗斯商界惯常讲述的那种传承叙事——年迈的创始人把一份完整的家业,交到等候多时的继承人手中。这里,儿子加入的是一个还没建完、还在亏钱的半成品,被专门招来,只因这份愿景本身产生不出它所需要的运营者。他继承的不是一门生意,而是一个赌注——让这个赌注活到能被评判的那一天,靠的是他自己的贡献,而不是别人交给他的东西。
他是否会回到宾夕法尼亚播下的那个啤酒梦,仍是未知数。可以确定的是:这个从纽约走出来的侍酒师,这个在列夫卡迪亚做运营改革的人,在能想象到的最高赌注下学会了酿酒——1.1亿美元的家族资本,一位法国酿酒师押在瓶中酒上的国际声誉,还有他自己的姓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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