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茅忠群
董事长兼总裁
茅忠群本可以继承中国最大的电子打火机出口商,但他提出三个条件,将这份继承彻底拆解:新产品、新团队、新地点,不留一丝旧帝国的痕迹。此后三十年,他将方太打造为中国营收最高的高端厨电企业。在商业上站稳脚跟之后,他又花四年时间研读儒家经典,在总部建起孔子堂——打造出一套在疫情年代行业萎缩时仍逆势增长四成八的管理体系。
创始人之旅
转型弧线
1995年的一次家宴上,茅忠群放下筷子,起身离席。父亲要保留旧品牌名,儿子不肯背负一个自己没有选择的名字。争的是招牌上六个字,赌的是谁来主导未来三十年。
方太是我的试验,是对良知和善的试验
拆解继承的儿子 #
中国家族企业传承的常规路径只有一个方向:父辈创业,子辈继承,家族延续。忠群把它反了过来。他的父亲茅理翔白手起家,将飞翔集团打造成全球电子打火机出口的霸主——鼎盛时期,从浙江慈溪这座沿海小城控制了全球约一半的出口份额。这是那种能缔造商业王朝的创业传奇。儿子不想要其中任何一部分。
忠群之所以不同寻常,不在于拒绝本身,而在于拒绝的精确。他没有叛逆,没有出走。他坐在父亲的餐桌前,提出三个不可妥协的条件:换一个与打火机毫无关联的产品品类,不雇用任何旧员工或亲属,将工厂从旧势力盘踞的农村搬至城市开发区。这不是一个年轻人争取独立的诉求,而是一位工程师的诊断——他已经看清打火机行业濒死的结构性原因:大宗定价、山寨泛滥、品牌区分度为零——他拒绝在接过工厂钥匙的同时继承这些结构性缺陷。
父亲痛心疾首,但还是答应了。对一个从无线电修理作坊做到全球化企业的人来说,这是非凡的让步——但理翔听懂了儿子在说什么。打火机行业的崩塌不是周期性低谷,而是结构性判决。当数百家慈溪厂商能在几周内复制你的产品、把价格从1.20美元砍到0.30美元时,可以继承的不是品牌,只是一件贴着家族名字的大宗商品。
品牌名之争在稍后爆发,持续了两个月。理翔想保留"飞翔",这个名字承载着对女儿的纪念。忠群坚持用"方太"——灵感来自一位香港烹饪节目主持人,名字自带厨房的温度与家的亲切。那次家宴上忠群放下筷子拂袖而去,最终是母亲出面收场,说了一句在中国家族企业文献中被反复引述的话:“你觉得儿子是对的,就别再争了。“理翔让步了。
工程师的教育——及其无法教会的 #
忠群考入上海交通大学时是物理竞赛获奖者,毕业时取得电力系统自动化与无线电技术双学位,随后又拿到电子电力技术硕士。工程训练成为日后一切的根基。方太最终的行业统治力建立在专利之上——截至2024年底累计14688项,超过中国厨电行业后九名竞争者总和——而这种专利文化的源头,正是一位以系统、公差和可量化结果为思维方式的创始人。
他原本计划赴美攻读博士。父亲的危机把他召回了家。那个花了十年建成的打火机帝国正在蒸发——数百家山寨厂一夜之间击穿了市场。忠群回来不是为了拯救父亲的事业,而是用父亲的资金开创自己的事业。1996年1月,宁波方太厨具有限公司推出首款产品:一台定价700元的油烟机——市场均价的三倍以上。行业认为这是自杀。第一年卖了三万台。
1999年的价格战考验了这套商业逻辑。三个月里,每位区域经理每天打电话,要求忠群跟随竞争对手,把油烟机价格砍到200元。有人绕过他,直接游说父亲推翻儿子的决定。忠群拒绝了一切要求,然后推出一款比上一代涨价一成的新品。这不是固执,而是创业原则的实战化:“只打价值战,不打价格战。“到2001年,方太营收达到五亿元。
但早期的商业成功掩盖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这个问题,忠群要到几年后才意识到。他建成了一家能制造高端产品的企业,但还没有建成一种配得上那些产品的企业文化。
西方管理无法回答的问题 #
2002年前后,方太高速增长,忠群在中欧国际工商学院读完了EMBA。他一年内聘请了三家咨询公司。他系统性地吸收了西方管理理论——战略框架、组织设计、激励结构、绩效指标——严谨程度不亚于当年在交大研究电路理论。然而他很痛苦。
他用"心浮气躁"来形容那种状态——不是一个挣扎中的创业者的焦虑,而是一个成功者的不安:他感觉有什么根本性的东西缺失了。西方管理可以优化流程、对齐激励、衡量产出,但它无法治理价值观。忠群后来把这称为"管理版的李约瑟难题”:为什么西方管理体系无法在中国企业中充分激发道德自驱力?
务实的选择显而易见。营收在攀升,公司在盈利,没有人要求他重新发明管理哲学。追问这个问题,以任何常规标准衡量,都是古怪的。他的商界同行觉得这是倒退。但一次日本之行改变了他的方向。他观察到日本企业如何将西方管理技术与根植于儒家传统的本土价值观——和谐、以人为本、德治——融为一体,由此意识到有效管理需要"两条腿”:制度体系与员工价值观。西方管理提供了一条腿,中国文明可以提供另一条。
他先后在清华大学和北京大学研修儒学。不是周末爱好,不是高管充电,而是四年间以研读工程规范的强度研读《论语》《孟子》《大学》《中庸》。他读经典的方式,是一个工程师读技术手册的方式——寻找承重结构,而非装饰性引文。厨电行业的同行认为他分心了;商界朋友觉得不可思议:一个掌管着营收逼近十亿元企业的创始人,晚上在读两千五百年前的文本。忠群不在意外界看法。困扰他多年的心浮气躁正在消退。他用身体感受来描述这场蜕变——从"心浮气躁"到"平静如水”。他说自己二十多年没有发过脾气。
哲学即操作系统 #
2008年9月28日——孔子诞辰——忠群在方太杭州湾新区总部揭幕了孔子堂。这不是一个姿态,而是一套体系。方太全体员工在工作时间诵读经典。“五个一"工程将儒家理念融入一万六千名员工的日常。产出的结果不是精神层面的,而是经营层面的。
第一个结构性证据出现在2009年。忠群将工厂中对轻微违规的罚款制度,替换为根植于儒家修身理念的"以耻代罚"辅导机制。违规率下降了五成。机制不是惩罚,而是自觉:理解了标准背后的"为什么”,员工无需监控也能自我约束。
第二个证据是财务层面的。2010年,忠群推行身股制:所有两年以上工龄的员工均可分享公司利润,无需个人出资。这套机制的激励效果超越了期权——因为它对员工的唯一要求是忠诚和能力。这是儒家互惠理念的制度化。
最痛苦的证据是个人层面的。在传承过渡期间,忠群将自己的母亲从采购副总裁调任监事会。叔父工厂倒闭后请求在方太谋一个总监职位,忠群拒绝了。祖母痛哭,斥责父亲"不孝”。理翔在母亲面前跪了十分钟。眼泪、下跪、诅咒——这些是一条原则的代价,没有哪家咨询公司会推荐这条原则:管理层不安排亲属,除非其能力真正胜任。制度完整性让茅家付出的代价,超过了任何一场价格战。
个人代价不止于此。在职业化管理的每一步推进中,每一个决定都意味着告诉一个对家族有恩情诉求的人:企业的制度完整比他们的期待更重要。这是儒学在其最严苛层面的实践——不是和谐的舒适哲学,而是在"更难的正确"与"更容易的妥协"之间选择前者的修行。
忠群同样展现了砍掉盈利产品线的魄力。2010年,他砍掉方太全部中端产品,关停年营收一至两亿元的热水器事业部。逻辑带着儒家式的简朴:专注是诚的一种形式,什么都想做的企业,等于什么都不信。同年,他聘请特劳特进行战略重新定位,将方太的身份锐化为一个点——“中国高端厨电专家”——凡不服务于这一身份的业务,不论盈利与否,一律砍掉。
实验,得到了验证 #
终极考验不请自来。2020至2022年疫情期间,中国厨电市场萎缩约一成五。方太逆势累计增长四成八。员工敬业度达到87分,超过怡安翰威特"最佳雇主"基准。2023年营收达到176亿元——足以在A股厨电板块排名第一,如果忠群曾选择上市的话。他没有。“资本是逐利的,“他说,“我不希望噪音干扰方太的战略。”
儒家管理模式此后被哈佛商学院、中欧国际工商学院和IMD纳入研究。但忠群对自己工作的定义,用的是商学院很少使用的语言。“方太是我的试验,“他在2018年对长沙晚报说,“是对良知和善的试验。“追问的核心是:一家中国企业能否不靠侵略性、不靠狼性文化,而是凭借德行和哲学——不仅存活,而且持久。
传承问题仍然开放。忠群公开表示,如果子女有意愿、有能力,他欢迎他们加入企业,但绝不强迫。“企业能否永续经营,“他说过,“是我必须回答的课题。“对于一家家族控制企业的掌门人来说,这是非同寻常的立场。但它与他自1995年那次家宴以来所做的一切一脉相承——那一年,他放下筷子,拒绝背负一个自己没有挣得的名字。在忠群的认知中,企业不是家产,而是一场哲学证明——这场证明,仍在书写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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