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丹斯里林国荣
创始人兼校监
丹斯里林国荣将马来西亚首席广告人的声誉转化为一所大学,与逾30个非洲国家政府签订奖学金协议。2021年6月1日,他在吉隆坡辞世,享年75岁——彼时,马来西亚学术资格鉴定局正在吊销学程认证,数百名学生正在发现自己的学位不被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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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6月1日,吉隆坡。
教育是你能用来改变世界的最强大武器。
林国荣在那一天离世,享年75岁。认证吊销的通知还没走完全部程序。那些从非洲最远处赶来、靠政府奖学金入读林国荣创意科技大学的学生,正在陆续得知一个消息:他们的学位不被承认。他没能等到可以回应的那一天。
机构的崩溃与创始人的死亡,几乎同时发生。在马来西亚私立院校这个行业里,没有第二个这样的故事。
一、名字即资本 #
林国荣约生于1946年,在马来西亚独立后经济腾飞的年代成长为一名广告人。
到了1980年代,他已是全国最知名的广告与平面设计总监——这个名字与政府宣传、企业传播、现代化国家的视觉语言紧紧绑在一起。政党项目、发展运动、马来西亚大企业的品牌塑造,都留有他的痕迹。他不只是成功;他是可见的。这种可见性在广告人中极为罕见。他的名字在校园大门竖起之前,早已有了分量。
这个用二十年积累起来的个人品牌——一个以个性与声誉为产品的行业里的积累——就是后来一切的创业资本。1991年,他从广告转身做教育,没有机构背书,没有学术资历,没有管理高等院校的经验。他带来的,是他的名字。在1991年的马来西亚,这已经够了。
他在吉隆坡敦拉萨路租了几栋别墅,开了一所设计学校。
没有捐赠基金,没有实验室,没有研究型教师。课程围绕平面设计、广告、传播艺术构建——彼时马来西亚的公立大学并不重视这些方向——而创始人的声誉,让这场实验在学生和家长眼中是可信的。
这个转身的大胆,不只是个人层面的。林国荣在赌的是:广告人的品牌资产,能否在私立教育市场向企业化机构开放的节点,被兑换成学术公信力。《1996年私立高等教育机构法》后来正式确立了这种自由化,但他比政策早走了一步——他在政策跟上来之前,已经感知到了方向。
二、危机喂大了大学 #
1997年来的时候,像一场结构性重置。
令吉崩溃。那些计划让孩子去英国、澳大利亚、美国读书的家庭,发现积蓄突然不够了。国内私立高等教育的需求——那些能以更低成本提供可信替代方案的院校——急剧膨胀。林国荣恰好站在这股浪的前面。
1997年的危机不只是维持了林国荣的招生增长,它加速了这所机构从设计学校向大学雏形的转变。大量无力出国的学生、创意经济对设计与传播毕业生的持续需求,共同创造了真正规模化的条件。到2007年,大学资格正式确立——林国荣创意科技学院成为林国荣创意科技大学——这所机构已经有了学生群体、区域布局,还有一个QS排名来印证这场转型。
那场压垮了无数马来西亚家庭的危机,对林国荣来说,成了将私人创业转化为一所“看起来像”正规机构的催化剂。
三、非洲赌注 #
让林国荣创意科技大学从一所成功的马来西亚私立院校跃升为独特全球实验的,是它的非洲战略。在谈及后来的崩溃之前,这个战略本身值得单独审视。
从2007年博茨瓦纳开始,林国荣构建起任何马来西亚大学在非洲最广泛的存在。模式很具体:政府间奖学金协议,非洲各国政府资助选定学生赴林国荣校区——马来西亚本部或博茨瓦纳、莱索托、后来的斯威士兰和塞拉利昂——修读创意科技、设计与传播专业。巅峰时期,逾30个非洲国家政府参与这一奖学金模式。持政府奖学金就读于吉隆坡的非洲学生,成为校园日常的一部分。
这不是普通私立院校的国际招生策略。多数马来西亚院校招的是自费留学生。林国荣招的是政府合作伙伴,再由政府替他招学生。这种安排创造了一种不同性质的依存——也在当时创造了真实的成就。没有哪所马来西亚私立大学在撒哈拉以南非洲建立了可比的机构关系。QS排名攀至第219位。这所机构已经变成了某种它的广告人创始人在1991年签下第一份租约时或许没有预料到的东西:全球高等教育中一个被认可的存在。
林国荣亲自经营这些非洲关系。他会见国家元首,出席政府仪式,将自己定位为理解非洲创意经济发展需求的马来西亚教育家。合作模式依托的是他个人的公信力,与机构的公信力同等重要——各国领导人实际上是将奖学金学生托付给这个人,而不仅仅是这所大学。这是非洲赌注的天才之处,也是其致命弱点:那些让成就成真的合作,与机构本身一样,同等程度地依赖于一个人的身份。
那些靠政府官方背书才来到马来西亚的非洲学生,签下的是一份严肃的承诺。正是这批人——因为政府为机构担保才来这里的人——将在接下来发生的一切中承受最锋利的代价。
四、“非洲之王”广告牌 #
2020年的丑闻,来自机构最引以为傲的方向。
那块广告牌上是一个非洲学生的图像,配着“非洲之王”的字样——这是那种林国荣的广告背景或许会让他批准,却没意识到放到国际视野下会如何被读解的营销。一张黑人面孔,用来向非洲国家政府推销一所机构。谴责立即涌来。乌干达政府撤回奖学金学生。围绕这场争议的国际报道,将注意力引向了一所机构——恰在它内部的结构性问题正在积聚成危机的时候。
时机不是偶然的。广告牌丑闻把一所一边扩大营销触角一边让学术地基变脆的机构暴露在了聚光灯下。马来西亚学术资格鉴定局的吊销——2021年逾8个学程失去认证——不是广告牌引发的。但广告牌让认证吊销无法再被忽视。那些发现学位不被承认的学生是真实存在的:《马来邮报》和《The Vibes》报道受影响学生达500至800人,这个数字将机构失败的人的代价压缩进了一个个名字、一个个家庭、一个个不会按原计划展开的未来。
直接承受后果的学生构成了一个特殊而脆弱的群体:靠政府奖学金来到马来西亚的非洲留学生,在学业中途转学的空间极为有限,而他们所在国的政府在为他们奔走维权时,又受制于当初带他们来这里的那些外交关系。马来西亚本地学生至少还有通过本地渠道申诉的可能。非洲奖学金生几乎没有任何救济途径。有人已经花了两三年,追求一个不再被承认的资质。
曾经攀至第219位的QS排名,到2023年跌入第951至1000名区间——十年间跌落逾700位,追踪的是机构加速衰败的轨迹。
五、没有答案的问题 #
林国荣没有活到可以回应的那一天。
没有后来的章节,没有他承认伤害、重组机构、为受影响学生提供补偿的记录。崩溃与死亡同时到来。留下来的,是崩溃提出却未能回答的问题:当一所机构就是创始人的名字,名字倒了,会发生什么?
林国荣的案例不只是一个扩张过度或管理不善的起落故事。它是对一类特定机构脆弱性的解剖——以创始人名字命名的机构。林国荣建成了某种真实的东西:一个广告人,从租来的别墅和个人声誉出发,建起了一所招收来自30个非洲国家学生、跻身全球前200名的大学。这个成就是真实的。崩溃也是真实的。
二者之间的关系,就是那个教训。机构建立在创始人品牌之上,是因为1991年那个品牌是唯一让它可信的东西。但这个起点——品牌先于实质,名字先于学术积累——造就了一种结构:机构的公信力永远取决于创始人的公信力。当名字受损,机构没有任何独立公信力可以依托。没有积累起来的学术声誉,没有研究成果,没有独立于营销存在的师资声望。那个广告人建起来的,归根结底,是一件营销作品。
林国荣约生于1946年,那时的马来西亚还没有他后来参与创建的私立高等教育行业。他于2021年6月1日辞世,彼时那个创造物正在崩塌。
从敦拉萨路的别墅,到故事结束的地方,是一段很长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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