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想
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
李想亲手创办了中国最大的汽车网站,然后眼看投资人将自己十年心血稀释到不足一成股权。他从头再来押注电动汽车——首款产品烧掉两亿元宣告失败,一百多家机构投资者全部拒绝出资,他选择的技术路线被嘲笑为落后。这个没有退路的高中辍学生,造出了没人愿意出资的那家公司——中国唯一盈利的造车新势力。
转型弧线
2019年,李想拜访了一百多位投资人。每一位都说了不。他的第一款电动车刚被监管政策扼杀,他选择的技术路线被称为落后,公司距离资金耗尽只剩几个月。一家中国商业媒体写下了行业所有人心知肚明的判断:没有一家机构愿意继续陪他造车。如果融不到钱,公司就要破产。
我没有退路,我不可能失败了以后再去找份工作,因为我从来没给别人工作过。
卧室里的起点 #
河北石家庄,一位话剧导演和一位小学教师的儿子,在中国互联网草莽初开的时代发现了网络。1999年,李想还在读高中,就创办了泡泡网——一个消费电子评测门户,每天凌晨五点在父母家中更新,然后去上学。以任何专业标准衡量,这个网站都显得粗糙。但它恰恰是当时中国消费者搜寻可靠产品信息时最需要的东西。十八岁时,泡泡网的广告收入已是他父母工资总和的十倍。
钱让他看清了学校无法教给他的东西。李想拥有一种具体而可靠的商业直觉:他能在普通消费者开口之前就读懂他们想要什么。他辍学了。没有大学学历,没有职场历练,没有简历。在一个竞争者的履历日后看起来像航空航天工程师花名册的行业——麻省理工的博士、宝马的高管任期、清华的研究员——李想的正规教育在开始之前就已结束。
辍学者的身份将定义一切。不是作为一种需要克服的劣势,而是作为一种从根本上消除了退路的结构性条件。没有学历可以依靠,没有校友网络可以激活,没有企业安全网可以兜底。他进入的每一个领域,都没有留下出口。
门户、背叛与苦涩的胜利 #
2005年,李想联合创办了汽车之家——一个日后成为中国最具统治力的汽车资讯网站的平台,最终在中国汽车在线垂直领域占据约九成市场份额。泡泡网是少年的副业,汽车之家是一个机构。李想洞察到,面对一个扩张速度超越汽车工业史上任何市场的中国汽车市场,消费者需要一个可信赖的参数、评测和价格信息源。他把它建了出来。
然后他学到了为别人建造东西的真实代价。
2008年,联合创始人邵震组织董事会会议试图罢免李想的管理权。这场未遂政变的细节是内部的,但天使投资人薛蛮子足够直率,公开将其定性为兵变。李想挺过了这一关。他后来称之为“终身之痛”——这个措辞比任何公司文件都更能揭示伤口的深度。
政变失败了,但损害是结构性的。在一轮又一轮融资中,外部投资者——澳洲电信的风险投资部门、后来的平安——逐步积累了控制权。李想与联合创始人的合计持股被稀释到不足一成。这个构想了整家公司、打造了核心产品、塑造了编辑声音的人,在汽车之家的股权反而不如几位从未写过一篇车评的投资者。
2013年12月,汽车之家在纽约证券交易所上市。市值超过五十亿美元。以任何常规标准衡量,这是一场辉煌的成功。李想从零开始建立了中国最重要的汽车网站,却只持有一小部分。上市的香槟尝起来像一个证据:创办一家公司和拥有一家公司,从来不是同一件事。
十年,两道伤疤。董事会逼宫教会李想:失去董事会控制权的创始人会失去一切。股权稀释教会他:增长期让渡的股权永远不会回来。两者合在一起,形成一层信念的瘢痕组织,将决定他下一家公司的每一个结构性决策——那家公司尚不存在。
一百扇关上的门 #
2015年6月,李想辞去汽车之家总裁职务。新事业没有薪水,没有外部融资到位。一个人的公司,以信念为总部,别无其他。他创办了车和家(后更名为理想汽车),实行双产品战略:一款名为SEV的微型低速电动车面向城市通勤者,一款较大的SUV面向家庭用户。
SEV吞噬了三年光阴和两亿元资金。李想赌的是中国会将低速电动车品类合法化,一夜之间开辟一个新的城市出行市场。政策从未落地。2018年1月,中国当局通过拒绝发布必要标准的方式事实上扼杀了这个品类,李想随即砍掉了SEV。一座投入二十亿元建设的工厂,为一辆不合法的车而建。原型机可以运行,市场不存在。
李想接下来的举动,揭示了财务报表无法捕捉的某种品性。他全额补偿了每一家供应商——一个比一走了之更昂贵的决定。在一个车企与供应链之间失信如家常便饭的行业,李想偿还了他完全可以在法律上争辩的债务。这个决定买来的信任,其价值远超两亿元的支出。
然后是荒野。李想将一切赌注转向增程式电动SUV——一种被行业视为落后的技术,既不纯电也非传统混动,一种令所有意识形态阵营都不满意的工程妥协。他拜访了一百多家风险投资和私募基金,无一出资。2015年股灾的阴影仍压制着中国VC的胃口。蔚来已融资超过二十亿美元,理想汽车资金匮乏且不合时宜。创始人没有学历,首款产品已失败,技术路线被市场视为倒退。
“我没有退路,我不可能失败了以后再去找份工作,因为我从来没给别人工作过。”
这句话不是豪言壮语,而是结构性描述。李想从十八岁起就是创业者。没有可以回归的企业职位,没有可以退入的学术岗位,没有会雇用一个高中辍学生的咨询公司——无论他的业绩记录如何。退路的缺失不是一张励志海报,而是他人生的字面建筑。造出这家公司,或者一无所有。
大约十二个月——从2018年年中到2019年年中——理想汽车存在于生死之间。现金即将耗尽,拒绝在累积。创始团队凭着对一位上一款产品刚刚失败、当前技术路线被公开嘲笑的创始人的信念聚在一起。每次融资会议遵循同样的模式:李想解释为什么花三十万元以上买高端SUV的中国家庭需要没有续航焦虑的车,对面的投资人则解释为什么纯电动才是唯一站得住脚的战略。汽车之家积累的消费者数据——多年研究证明家庭用户真正想要什么——在已经决定了未来长什么样的人面前毫无意义。
一通电话改变了一切。2019年8月,美团创始人王兴——2015年以来的朋友——领投了五亿三千万美元的C轮融资。据报道,王兴从高盛借入两亿八千五百万美元用于个人投资。字节跳动出资三千万美元。这不是一次机构性计算,而是一次个人押注——在没有任何机构愿意押注公司的时候,王兴押注他信任的那个人。王兴后来公开表示,任何认为李想的野心止步于千亿市值公司的人,都低估了他一个数量级。这份背书的意义不在于它撬动的资本,而在于它对李想这个人的定义:一个品性经受了失败与拒绝考验、值得为之借入数亿美元的人。
“永不重演”的架构 #
离开汽车之家五年后——在那里十年付出换来的是不足一成股权和一场他至今称为终身之痛的董事会逼宫——李想于2020年7月将理想汽车推上纳斯达克。IPO融资十一亿美元。但真正重要的数字不是融到的资本,而是保住的控制权。
李想持有理想汽车百分之二十一的股权和百分之七十二点七的投票权。超级投票权架构确保创始人不可能被任何外部投资者的组合所罢免。这不是行业惯例,甚至不是常见做法。这是将汽车之家的教训转化为公司治理架构——一项法律保障,确保发生在第一家公司的事永远不会在第二家公司重演。
节俭同样是刻意为之。李想亲自审批两万元以上的支出,亲自为公司广告充当模特以省去明星代言费。理想汽车的营销支出占营收的百分之零点六——行业平均水平的三分之一。这个曾经眼看投资人从自己建造的公司中攫取价值的人,决心在牌桌上尽可能少留下可被他人攫取的筹码。
2023年,理想汽车成为中国首家实现年度盈利的造车新势力——净利润一百一十八亿元。2024年10月,成为第一家交付突破一百万辆的造车新势力。一百位投资人当初拒绝出资的那家公司,创造的利润超过了他们中任何一位对整个行业的预测。
验证模式的清算 #
品性经历一次考验是轶事,两次是数据,三次是身份。
2024年3月,理想汽车发布MEGA——一款定价五十六万元的纯电MPV,李想亲自力推其成为公司进军纯电领域的突破口。七十二小时之内,这款车的造型在全网被嘲讽为“灵车”。退订超过一万辆。股价暴跌三成。上市二十天后,李想写给全体员工的内部信,读起来不像企业沟通,更像一封告解书:“理想汽车从上至下过于关注销量和竞争,让欲望超越了价值……对于欲望的追求,让我们变成了自己讨厌的人。”
MEGA灾难引发五千六百人裁员、年度目标大幅下调,以及理想汽车历史上最漫长的公开羞辱期。到2025年,全年交付量下降百分之十八点八。李想的回应是拆除自己花了数年构建的职业经理人体系,压缩汇报层级,回归他所称的“创业模式”——在每一个产品决策中承担个人责任,创始人的手放在每一根操纵杆上。
模式已无可辩驳。在汽车之家,背叛教会他控制权的意义。在融资荒漠中,拒绝教会他信念的价值。MEGA的清算教会他傲慢的代价。每一次危机深化着同一个根本教训:一个从未为别人工作过的辍学者,承担不起将最重要的问题假手于人的后果。
“哪个完成了从0-1的企业不是多次从ICU里爬出来的?这就是对于创业者最核心的考验。”
他应该知道。这场考试他已经考了三次。第四次正在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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