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卫·亨德森-斯图尔特
董事长
二十个老工人,碎裂的窗户,刺骨的寒气。一个连石英表和机械表都分不清的法英双籍律师飞到圣彼得堡,走进一座快死的工厂。每一位瑞士专家劝他放弃,每一家俄罗斯零售商连寄售都拒绝。他辞去律师工作,投入亲友全部积蓄。十二年后,他带着"火箭"走进日内瓦钟表日,与百年灵、宝格丽同台展示。当年劝他收手的人,如今与他共享展厅。
创始人之旅
转型弧线
碎裂的窗户,刺骨的寒气。二十个头发花白的工人守在苏联时代的机器旁,组装着他听不出名堂的零件。大卫·亨德森-斯图尔特 (David Henderson-Stewart) 第一次走进钟表工厂,分不清石英表和机械表——但他拿起一块表,听见了滴答声。
就像一颗钻石躺在地上,我弯腰捡起来了。
他对自己说:换上新设计,一定行。
误入钟表界的律师 #
亨德森-斯图尔特的履历与钟表毫无交集。法英双籍,牛津毕业,索邦深造,法国律师协会成员,在莫斯科从事俄罗斯商业法务多年。家族血统追溯至帕伦伯爵——一个波罗的海德意志贵族世家,其最著名的成员参与了1801年对沙皇保罗一世的刺杀。他懂合同,不懂机芯。能解读公司法条文,认不出机芯里的任何零件。
但他懂俄罗斯。十余年莫斯科生活,他看过后苏联经济在崩溃与复苏间反复震荡,见过有人在混乱中辨认出价值。他还吸收了更微妙的东西:俄罗斯机构的情感重量——一座工厂、一个品牌,承载的意义远超商业。
彼得宫城钟表厂(Петродворцовый часовой завод)承载了三个世纪。1721年彼得大帝创建为皇家宝石切割厂,1945年斯大林下令转型制表,1961年为纪念加加林太空飞行更名”火箭”。鼎盛时期八千名工人年产五百万块表,彼得宫城每三个居民中就有一人在此工作。亨德森-斯图尔特到来时,厂长已去世,大半厂区改成购物中心。约二十名年迈师傅凭借他后来所说的”不屈精神”,维持着最后一条线。
“我拿起那些手表,”他2020年对《Europa Star》回忆,”它们在走,滴答滴答。”瑞士同行觉得”难以置信”——谁会接手一整座工厂?每一位审视过现场的专家都得出同一个结论:无可救药。亨德森-斯图尔特缺乏得出这个结论的专业知识。
没人要的发现 #
资金不是来自投资基金或银行——来自”朋友、亲戚和熟人”。
2010年,亨德森-斯图尔特与合伙人雅克·冯·波利耶伯爵完成收购。冯·波利耶本人是舒瓦洛夫伯爵后裔,俄罗斯帝国最显赫的家族之一。股权经过刻意安排:亨德森-斯图尔特持股23.3%,最大个人股东安德烈·苏兹达尔采夫持股28.9%。没有一家机构愿意投资业界公认的蠢事。
他几乎立刻在厂区内办起俄罗斯唯一的制表学校。复兴不仅需要资本,更需要人才梯队——后苏联时代的俄罗斯已将这条链彻底断掉。前劳力士擒纵部门负责人让-克洛德·克内来了,将瑞士高级制表技术带入苏联时代的车间。积家与宝珀资深工匠泽维尔·吉罗代来了,手工组装超高端IPF系列。彼得大帝直系后裔罗斯季斯拉夫·罗曼诺夫亲王加入董事会,将工厂的帝国起源与二十一世纪联结。
然而俄罗斯零售商无动于衷。2011年火箭(Ракета)重新发布,头六个月没有一家商店愿意上架。寄售也不行。亨德森-斯图尔特带新系列去了巴塞尔钟表珠宝展,国际买家礼貌地表示兴趣——“俄罗斯奢侈手表”这个概念对他们没有参照系。回到俄罗斯,沉默。品牌在人们印象中值两千卢布,是旅游纪念品,不是八万五千卢布的奢侈品。定价拉高到苏联时代的一百倍。零售商看看价签,看看品牌名,拒绝。
二十个工人与一个冰封的梦 #
“如果我是个行内人,我永远不会涉足,”他后来承认,”一切都比我想象的复杂得多。”
律师生涯已经放弃。亲友的资金已经投入。世界级的瑞士人才已经招募到一座俄罗斯零售商不愿承认其存在的工厂里。
悖论在于:无知同时是软肋和资产。制表专业人士会看清不可能——复兴一座失去99.75%员工的工厂,将苏联品牌定位为奢侈品,与拥有三百年不间断声望的瑞士品牌竞争。亨德森-斯图尔特看不到这些障碍,因为他没受过识别它们的训练。等他终于理解挑战的规模,已经无路可退。
2011年到2015年,漫长的消耗战。工人在学校培训四年,习得需要一代人积累的技艺,然后离开去开出租车——报酬更高。工厂持续亏损。瑞士业内人士维持着礼貌的怀疑——那种不争辩的态度,因为结局已定。冯·波利耶维系着对外叙事,设计了安装在莫斯科中央儿童商店的火箭纪念钟,与罗曼诺夫亲王合作推出纪念款。表象之下,财务严峻。
亨德森-斯图尔特不断回到车间。年迈的师傅们在苏联时代的机器上组装机芯。滴答,滴答——第一次说服他的那个声音。生产技术部主任柳德米拉·雅科夫列芙娜·沃伊尼克1957年入厂,比加加林的飞行还早、比”火箭”这个名字还早。她承载着任何资本都无法复制的东西。亨德森-斯图尔特走了,这些知识就随她们一起消亡。
支撑他的不是乐观。是执拗。
“火箭的制表师们没有人真正把火箭钟表厂当作一门’生意’,”他在WatchUSeek论坛上写道,”对我们来说,它是一份无价的国家遗产,我们在苏联解体后将它从毁灭中拯救出来,也因此间接拯救了俄罗斯制表业。”不是”我拯救了”,而是”我们拯救了”。他已经吸收了工厂的身份。离开意味着抛弃的不仅是投资——而是一群在三十年制度崩塌中维系俄罗斯制表命脉的匠人。
2016年8月,危机顶峰。多年亏损叠加2014年卢布贬值,公司逼近关闭。冯·波利耶说得直白:”我们很快意识到这需要大量工作,然后面临一个选择:全力以赴,或者关闭工厂。”最后一刻,一位从未公开身份的投资人提供了续命资金。年底,火箭录得首个盈利年度:营收5420万卢布。地上那颗钻石开始折射光芒。
制裁的悖论 #
2022年,瑞士奢侈手表品牌撤出俄罗斯。火箭营收几乎翻倍,达到4.34亿卢布。
过去嗤之以鼻的消费者发现瑞士替代品消失了。2011年无人愿意上架的品牌,成了市场上仅存的奢侈手表选择之一。亨德森-斯图尔特十年的顽固坚守,因一场地缘政治意外,柳暗花明。
讽刺精准到残忍。亨德森-斯图尔特是英国公民。英国成了唯一直接制裁俄罗斯手表的国家——花十五年保护俄罗斯钟表遗产的人,无法在自己国家卖自己的表。”我永远不会靠火箭致富,”他2022年对RBC说。认命与不屈,各占一半。
他转向中东——沙特、卡塔尔、巴林、科威特、约旦——同时通过欧盟仓库维持欧洲销售。到2024年,营收4.526亿卢布,净利润9390万。
赢得的席位,而非继承的席位 #
2022年9月,日内瓦钟表日。火箭作为联合品牌与百年灵、宝格丽、雅典表同台。俄罗斯自主制表品牌首次坐到瑞士高级制表的牌桌上。当年劝他放弃的人,如今与他共享展厅。
没有知识,没有人脉,没有信誉。被每一个重要市场拒绝。差点两次失去工厂。目送联合创始人离开——冯·波利耶约2020年移居第比利斯,始于共同贵族热忱的合作走完了历程——也眼看着自己祖国的市场关闭。他留了下来。不是因为商业逻辑说得通,而是因为他无法让一座三百年的机构在自己手中消亡。
今天火箭在六十个国家销售。二十名工人变成104名专业技师。年产约六千块表,目标一万——需求超过产能。
“如果我们照搬外国品牌的套路,我们早就输了,”他对《Europa Star》说,”我们必须为自己的独特而骄傲。”一个制表业内人士会以瑞士为参照。亨德森-斯图尔特对那些标准一无所知,反而打造出从俄罗斯遗产中汲取身份的品牌。
那个无法识别”不可能”的局外人,创造了专家们永远不会尝试的东西。工厂车间里,滴答声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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