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马可·巴尔别里
主厨兼联合创始人
1995年1月,马可·巴尔别里带着一份Pasta Fresca短期合同落地上海,本打算待几个月。他留下来了,一留三十年。他把大马可从长宁一家无名公寓小馆,做大成六家门店、机场特许、外卖业务、冷冻食品工厂的连锁帝国——然后亲手将它全部拆解。因为他说,他已经没有多余的生命去支撑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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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5年1月,巴尔别里把一根烟蒂扔在了虹桥机场的地面上,随即遭到一位上海祖母的当面教训。他来这里,本是执行一份Pasta Fresca的短期合同。他仍在这里。
我只是再也没有多余的生命去支撑它了。太累了。
短如飞鸟的烹饪课,却走出了最长的人生路 #
巴尔别里在米兰附近的一个小村庄长大。中学结束后,他报了计算机编程,五年学制。烹饪学校只需两年。他选择烹饪,因为学制更短。这便是那个决定的全部——他从未试图为它添加光环。热爱,是后来从工作本身里渗进来的,而非源于十六岁时的某个豁然开朗。
此后十年,是在别人厨房里度过的十年。他跟随一家国际中介在四大洲辗转——纽约、瑞士、德国、回过意大利、委内瑞拉,最终是新加坡。每一站是合同,不是事业。他学会了几天之内摸清一个陌生厨房的底细:谁可靠,谁是隐患,哪家本地供应商诚实,哪家会在出了差错时第一个撂挑子。他也学会了感知什么时候一个地方不属于自己。当中介把他派往上海时,他已经悄悄预演了独立,足足十几次,只是没有给它命名。
一个祖母,一座机场,一座不肯放他离开的城市 #
那份Pasta Fresca合同原本只持续几个月。他落地,把烟蒂扔在机场门外,从一位女士那里上了关于这座城市的第一课——她清清楚楚地表明,这不是一个可以随意丢弃东西的地方。他现在说起来会笑。这座城市用它一贯的直接,把期待说清楚了。
1996年他转至赤道酒店厨房,留在上海;随后去新加坡假日酒店短暂驻扎,再兜回来。1998年,他脱离了中介体系,站在了一个可以自己做选择而非接受安排的位置上。长宁区栋梓安帮路103号有一家无名公寓小馆,近乎免租金地摆在他面前。他接了。珍妮弗·殷——他日后的妻子,餐厅运营的核心支柱——已在其中。第二年,小馆终于有了招牌:大马可意大利餐厅(Da Marco)。珍妮弗说是1999年,马可说是1998年。二十七年后,双方都未曾让步,两人的记忆或许都是真的,只是站在柜台两侧看同一件事。
在一座不识帕尔玛火腿的城市里开一家意大利餐厅 #
早期的大马可,是在规矩之内的即兴发挥。1998年的上海,帕尔玛干酪无法进口。帕尔玛火腿有时能到货,但需要等待和耐心打通的渠道。巴尔别里自己做意大利面。意大利米买不到时,他用中国大米做意式烩饭。他从意大利领事馆的花园里采来罗勒和鼠尾草。他的规矩,不在于拒绝替代品——城市逼迫他接受每一种替代——而在于一旦替代品上了桌,就绝不允许菜品本身妥协。
“我们一直保持着正宗意大利风味,“他在2019年对《上海日报》说,这句话的克制,本身就是全部要义。其他餐厅向中国口味靠拢,他没有。慢慢走进来的食客——意大利侨民,然后是他们的朋友,再是从米兰来探亲的父母——口耳相传。珍妮弗负责前厅,以及越来越多的厨房以外的一切。“我是厨师,我妻子是老板,“他不止一次这样说,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无需辩解的事。
非典那年,坚守的本能 #
2003年非典是第一次真正的考验。据他后来对SmartShanghai所说,那时很可怕,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其他餐厅关门,大马可留了下来。“我们没必要关,“他说。这句话讲出来没有任何得意。当时不过是觉得合理。回头来看,意义远不止于此:非典期间仍然推门而入的食客,成了此后一辈子的老顾客。危机中守住的餐厅,赢得的信用,是日后无法花钱买来的。
那座用尽了他生命的帝国 #
大约从2005年起,巴尔别里开始说"好”。客人一个接一个带着想法来找他。浦东有一家,徐家汇港汇广场有一家,静安有一家。长宁、闵行的外卖业务铺开。然后是冷冻食品工厂,然后是杭州、深圳的机场餐饮特许。巅峰时期,连锁拥有六个以上节点,外卖业务覆盖多座城市。
分店在运营,工厂在生产,机场特许在出货——没有一样以通常意义上的"失败"收场。但每一个地点都需要一个只能部分复制的他自己:一次品质管控巡查,一次供应商审查,一次用工危机,一次税务对话。这套机器,每年留给他的东西越来越少。
“我们尝试过扩张,“他在2021年12月对SmartShanghai说。“这是段好经历。我们有冷冻食品工厂,在杭州和深圳的机场有店,在全中国做外卖……但到了某个时刻,我说,不了。算了。我只是再也没有多余的生命去支撑它了。太累了。”
这是在中国餐饮创始人采访里最罕见的一句话。罕见,不是因为巴尔别里格外睿智,而是因为走到他这一步的创始人,大多已经卖给了私募基金或签下特许主协议,早就不能再自由开口了。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开始逐一关掉分店。
让创始人低头的菜单变革 #
第二次危机,来自内部。大约2020年,巴尔别里引进了一位才华横溢的年轻意大利主厨,给了他空间。那位主厨的愿景是精致料理——将菜单向当代意大利摆盘的方向彻底改写,推出时令品鉴菜单,那种在另一座城市、另一个时机或许会成功的东西。但在长宁,在一批已经吃了同样这些菜二十年的老顾客面前,行不通。老顾客离开了,有人甚至吃到一半就走了。几周之内,这场菜单变革已成单方面的离婚声明,食客们用脚投了票。
巴尔别里如今讲这段故事,带着自嘲式的幽默。“我们开玩笑说,他离开是因为有个顾客想要杀他,“他说起那位五六个月后离去的年轻主厨。已经消化了教训的人,不需要再把它戏剧化。大马可的护城河从来不是配方。护城河是食客落座时感受到的那份熟悉感。改菜单,没有增添价值——它拆掉了唯一一件无法在一年内重建的东西。
他掉头了。意大利面回来了。老顾客陆续回来,那个速度,仿佛他们一直在等待有人承认这个错误。巴尔别里没有发布声明,只是把旧菜单重新摆上桌,让餐厅回归它本来的样子。
没有人要求他关门,但他还是关了 #
第三次危机,来自外部。2022年4月1日,上海浦西封控,一直延续到6月1日。大马可和街上每一家餐厅一样,被圈在其中。巴尔别里关门了。奇怪的地方——也是典型的巴尔别里式的地方——在于他本不必关。“我们为疫情关了门,“他对SmartShanghai说。“没有人要求我们,但其他餐厅都关了,我们也跟着关了。好吧……他们把侧门上了锁,但前门还是开着的。”
他本可以继续开,至少部分营业。他选择不开。当每一家邻居都关门时,独自留灯,在他看来不对。非典时让他守住的那种本能,在奥密克戎时又让他一起关门。两个决定看似相反,本质上出于同一件事:他是那种无法与身边的人各行其是的人。6月餐厅重开,老顾客回来了。其中一位——从开业起每周来三四次的那位——几天之内便重新推门。
日渐稀疏的同代人 #
巴尔别里属于一代特定的外籍主厨,他们在上海的国际西餐版图尚未成形之前便已抵沪,在这里建立了自己的事业。他们亲自调教供应商,亲自培训员工,多数人在这座城市里成了家。这一代人,许多已经退休或转让,有些把经营权交给了继任主厨或商业伙伴。真正留在灶台前、亲自掌厨进入第三个十年的,寥寥无几。
巴尔别里留下来了。原因不是感情用事。他在本地菜市场用普通话买菜,那是三十年磨出来的会话水平——够点菜,不够打税务官司。他认识供应商的脸。他知道旗舰店里哪张桌是哪位老顾客的惯用桌,也知道哪位老顾客大约在哪个星期会出差在外。这样的知识写不进特许协议,也找不到人来继承。
仍在灶台之前 #
如今步入五十岁尾声,巴尔别里几乎每天都在厨房里。栋梓安帮路的旗舰店,是仅剩的两家门店之一——另一家是浦东玉山路上的特许加盟店。工厂没了,机场店没了,外卖业务没了。连锁,作为连锁,已不复存在。留下来的,是他最初出发时的那个东西:长宁一条支路上,由创始人亲自经营的家常意餐,珍妮弗在前台,巴尔别里在后厨,那批食客已经在这里长大,有些人甚至已经开始带着孩子来。
2021年12月那篇SmartShanghai采访里,巴尔别里谈到退休后开着房车穿越中国。那个愿景说得出奇具体,带着一个已经认真想过这件事的人的笃定。他没有开上那辆房车。他仍在灶台前。
规模有代价,而这个代价只有创始人自己能估算,它不会出现在任何一份损益表上。巴尔别里估算了,接受了取舍,把帝国朝着一种他认得出的生活的方向拆解。留下来的,是一家在同一地址二十七年的餐厅,和一个午饭时分仍可以在厨房里找到的人——对于那位从1998年起每周来三四次的食客而言,这便是全部意义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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