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学腾

庄学腾从未想过经营义香。这位第四代继承人构建了一个截然不同的人生：媒体企业家，杂志出版人，严肃的画家。在澳大利亚卧龙岗大学获得商业与管理学学位后，他回到槟城创立CHT Network，推出FREZH与EZ Malaysia等生活方式杂志。绘画于他不是爱好——亚洲艺术奖（2010年）、伦敦艺术双年展（2021年）、上海美术馆与巴黎国立高等美术学院的收藏，以及作为马来西亚外交礼物呈献给法国的那幅画，都是证明。

没有历史、文化和传承，一个州就没有灵魂。

然后，他的家族因为一家143年的糕点企业撕裂了自己。

将庄学腾推入义香的不是市场危机，也不是竞争压力——而是自1926年共有这家企业的四大家族之间的世代战争。他后来这样回顾：”这是在我祖父和父亲之间发生的。主要始于战略分歧，然后一件事导致另一件事。他们就是互相对立。”

特别股东大会将其他家族的叔公叔叔们强制免职。他们提起诉讼。诉讼持续约七年。庄学腾就这样被拉入了他曾明确回避的企业——在法庭上捍卫家族利益，眼看着这个传承品牌在运营停滞中一点点衰落。

搭档拿督黄显贤是建筑师——和庄学腾一样，从未打算走进糕点业——后来对那段岁月给出了最直白的判断：”我们在经济低迷时期并没有遇到很多问题。我们最大的挫折来自家族之间的纷争……这是家族企业不得不应对的最艰难挑战之一，因为这场纷争差点毁掉它。”

这对搭档的组合本身就耐人寻味。黄显贤是注册建筑师——受训于解读空间、比例，以及形式服从功能的逻辑。庄学腾是艺术家和媒体创业者——受训于理解受众，辨别什么有传播力，什么没有。两人都没有食品制造的背景。这恰恰是关键所在。上一代的机械化决策出自内部人：熟知传统业务的人，以为规模化意味着增加机器。两个局外人一眼看出：品牌的价值不在于生产效率，而在于感官体验——机器，永远无法复制双手百年所建的东西。

1999年至2006年的七年，庄学腾必须同时维持两种身份。CHT Network持续运营——杂志有编辑截止日期、广告客户关系、不会因家族诉讼而暂停的制作计划。义香的法庭程序同时要求他出席：听证会、法律文书、马来西亚商业纠纷机制迟缓的运转，一个月接着一个月地消耗。绘画反而深化了——他完全掌控的唯一领域，没有任何家族主张能左右结果的唯一舞台。这一时期他无法对义香做任何单方面决定；有争议的股权让他在场却无权置喙。恰恰是这种被迫的半参与，给了他内部人从未拥有的清醒——看清了究竟什么出了问题。机械化投资。客户服务的恶化。手工方式的放弃。他从只能诊断、尚无法介入的位置，看着损害一点点积累——比随时认为自己可以修复的人，这是另一种专注。这种撕裂是真实的，不是表演。他在家族轨道之外，本已构建起完整的职业人生。当法庭将他拉回，问题不在于是否履行义务，而在于：如何在不失去自己的前提下做到。

转机来自一个认知：他的局外人视角从不是劣势，而是义香最需要的东西。那段看似与豆沙饼毫不相关的国际教育，恰好提供了与造成危机的家族思维保持距离的能力。那份看似与商业格格不入的艺术敏感性，使他得以将义香视为需要守护的文化遗产——而不仅仅是需要管理的创收工具。

庄学腾后来这样表述这一理念：”有些东西必须演进，有些东西必须保持。虽然我们必须演进才能生存，但我们也需要保护和推广我们所知名的东西。我们不能完全改变一切；我们的先辈一定做对了某些事情，才给了我们进一步成长的机会。”

这一原则指导了转型。糕点生产回归手工方法——损害品质的机械被弃用，旧工序，逐道重建。企业同时接受选择性现代化：电商平台、配送服务、2024年投产的槟城科学园北区新厂。最重要的是，庄学腾看出了一个被长期忽视的资产：义香宝宝牌纯芝麻油，1900年代初便已推出，却在聚焦糕点的家族叙事中沉睡多年。芝麻油能提供糕点销售永远给不了的东西：稳定的出口营收，不依赖游客的脚步。

芝麻油，如今占义香营收的七成。这个数字，在2020年的疫情中有了最直白的注解：乔治市旅游业彻底崩溃，糕点销售几乎归零，但向香港四百余家超市的芝麻油出口照常运转。那个家族内部人士数十年低估的资产，撑住了整个企业。

义香的故事，在庄学腾这里从来不止于一家糕点铺。2009至2011年的国家视觉艺术馆理事任命，已在联邦层面确认了他的文化分量。作为槟城旅游景点协会主席与槟城艺术协会会长，他将这家糕点铺的生存嵌入更宏大的语境——城市文化存续的问题。他这样说：”如果政府不主动为传承、文化和艺术场景做些什么，就没有人会去关心……我们觉得让槟城变得更好、保护文化、保护传承、与新一代互动也是我们的责任，因为他们将成为下一代守护者。”

海墘街建筑——二战期间挺过日军轰炸——已按19世纪末20世纪初的美学修复，增设了观景台和博物馆元素。2023年1月，首席部长曹观友正式为翻新后的传承精品店揭幕。这位从未想经营糕点铺的艺术家-企业家，已将家族义务转化为公民使命。

如今，那位从未打算加入家族企业的继承人，已为义香的持续增长铺好了路：槟城科学园北区新厂2024年投产，清真产品系列开发拓展目标市场，传承旅游战略深化品牌定位。他起初抵触的义务，最终成了他的整合之地——艺术家、企业家、传承守护者，三重身份在此汇聚为一。

“没有历史、文化和传承，”庄学腾说，“一个州就没有灵魂。你可以建造漂亮的大楼和良好的基础设施，但你只有一个漂亮的躯壳；你没有灵魂。”

这位不情愿的继承人发现，守护灵魂正是他生来的使命。

最后更新: 2026年3月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