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送森
创始人兼集团执行董事
十五岁时月薪15令吉,靠切皮革糊口。二十一岁借了5000新元,雇了自己的兄弟。1997年危机将公司打垮95%,他的一个孩子也在车祸中离世,但家族责任不允许他放弃。他从接近归零的废墟上重建了一个1100家门店的帝国。
创始人之旅
转型弧线
张送森在槟城一间手袋厂里切聚氨酯,月薪15令吉。那年他十五岁,马六甲橡胶园工人家庭九个孩子中的老大,因为家里交不起学费而背井离乡。五十年后,他的名字矗立在东南亚最大的本土皮具帝国之上。两个端点之间的距离,不以令吉计量,而以责任丈量。
我只是希望通过这门生意,让兄弟姐妹有一份稳定的工作。
长子的重担 #
马来西亚时尚界的人都知道送森的绰号:老大。这个称呼无关办公室政治或企业虚荣——它始于兄弟姐妹之间。作为六兄弟两姐妹中的长子,他肩负华人长子传统中最沉重的那份担当:长兄如父,养家糊口。父母在马六甲乡下割橡胶,没有安全网,没有担保人愿意为穷人家的孩子签字找工作,受教育的路也走不了多远——因为家里付不起。
这份责任日后成为一切的发动机。在其祖籍福建的闽南传统里,长子不只是领路人——他是供养者,是最后的雇主,是吃在最后、愁在最先的人。送森后来解释为什么二十一岁就借钱开公司,答案朴素得令人动容:“我只是希望通过这门生意,让兄弟姐妹有一份稳定的工作。家里穷,找工作很困难——需要担保人签字。“他不是在追逐野心,而是在解决一个家庭难题。命运的讽刺恰到好处:那个连自己求职都找不到担保人的少年,最终成了全家人的担保人。
用双手学艺的学徒 #
十五岁,送森离开马六甲赴槟城,叔父在那里经营一间小型手袋厂。学徒月薪15令吉——勉强糊口——但他学到了皮具生产的全部工序:裁切PVC和聚氨酯、缝边、滚边、粘衬。知识不是从教科书上来的,而是从日复一日的重复中来的,在同一个工位站上数月,直到双手比眼睛更了解材料的脾性。
在槟城两年后,他先去了吉隆坡,又南下新加坡,以工厂工人的身份入职,月薪60新元。活儿一样——裁、缝、粘——但规模更大,竞争更烈。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的新加坡是年轻制造商的熔炉,皮具行业由资本雄厚、人脉深广的老牌企业把持,马六甲橡胶园工人的儿子一无所有。送森以速度和精度弥补一切。三年内升至设计主管,月薪200新元——槟城学徒工资的十三倍。他将拼命的劲头归功于母亲:“我做事讲究快和准,跟我母亲一样。我不怕失败,敢于尝试。”
二十一岁时,送森攒了1200新元,又向亲戚借了3800新元,在新加坡芽笼开了一间皮具作坊,雇了七个人。其中三个是弟弟,日薪1新元。他睡在厂房地板上的折叠床上,自己不领工资。作坊日产五六十只皮包,全部代工。送森亲自骑摩托车穿梭新加坡街头送货,皮包绑在身后。这门生意存在的唯一理由:让弟弟们有工资可领。
芽笼作坊运转了三年,生产的每一只皮包都印着别人的名字。1977年,送森去了意大利博洛尼亚的皮革展。走在一家家意大利皮具商的摊位之间——产品做工并不比自己的好,但品牌溢价是自己的十倍——他经历了后来所说的"顿悟”。“这里所有的产品都有品牌——我为什么不创一个自己的?“一位意大利朋友建议叫"Alexander”。送森嫌太长。他在博洛尼亚街头闲逛时邂逅了文艺复兴雕塑家詹博洛尼亚 (Giambologna) 的作品,从中截取三个音节——BO-NI-A——注册为商标。作坊工人有了品牌。品牌有三个意大利音节和一颗马来西亚的心。
崩盘、丧子与无眠之夜 #
1990年,送森在马六甲建了一座工厂——那个他少年时身无分文离开的州。橡胶园工人的长子,不再是打工仔,而是以雇主的身份回到家人当年连学费都交不起的地方。四年后,他实现了十五岁的自己不敢想象的事:1994年Bonia在吉隆坡证券交易所上市,股价突破10令吉,年利润超过1000万令吉。他在马来西亚和新加坡拥有多处房产。弟弟们不仅有了稳定的工作,更在上市公司中有了职业生涯。他在芽笼对自己许下的诺言——让家人永远不再挨饿——看似已经兑现。
然后是1997年。
亚洲金融危机不仅伤害了Bonia——它几乎将其摧毁。马来西亚人均GDP下跌19%,令吉崩溃,东南亚消费开支断崖式下降。Bonia股价从10令吉以上暴跌至约50仙——跌幅超过95%。债权人追债,营收蒸发。新加坡工厂——送森梦想起航的地方——在两轮裁员后被迫关闭。
送森忍痛变卖九处房产偿债,价格远低于市值——因为全马来西亚的资金链断裂者都在同一时间抛售。他去高尔夫球场,不是打球,而是暂时忘却正在发生的一切。据一篇马来语人物专访记载,他连续多日无法入睡,彻夜辗转,思量自己的命运和毕生心血。
而就在这段毁灭性的日子里,他的一个孩子在车祸中离世。
经济破产与丧亲之痛交汇在一起,是送森一生中最深的危机。这个十五岁就离家供养全家的人,眼睁睁看着家庭在他无法掌控的力量下撕裂——稳不住的市场,救不回的孩子。弟弟Albert后来道出了那几个月支撑全家挺过来的心理:“因为我们太害怕回到穷的日子,所以只能更拼命地熬过去。”
送森没有放弃。他不能放弃。放弃意味着抛弃那些依赖他所建企业的兄弟姐妹。每一个将失去工作的员工、每一个将无法收回欠款的债权人、每一个生计系于Bonia存亡的家人——他们是那些无眠之夜里将他钉在办公桌前的重量。十五岁时驱使他离开马六甲的那份责任,如今在他人生最黑暗的时刻将他牢牢按住。创造Bonia的力量——家族责任——如今也是拒绝让它死去的力量。
从废墟到纪律 #
复苏历时约两年。送森变现一切可用资产,大幅裁员,逐笔偿债,直到公司稳住阵脚。过程磨人而毫无光彩——没有救世主,没有政府纾困,只有一个人卖掉自己所有的东西、还清自己所欠的每一分钱。
但这段经历永久改变了他的领导风格。1997年之前,送森是一个激进的扩张者,凭借从未失败过的创始人自信开拓市场、收购物业。1997年之后,他变成了另一种人:一个带着灾难记忆的现金管理战略家。Bonia开始维持超过1亿令吉的现金储备——不是因为资产负债表需要,而是因为那个在危机中连续失眠数日的人坚持如此。
纪律立竿见影。2003年非典来袭,Bonia销售额骤降近半,但公司凭借财务缓冲安然吸收冲击,未陷入恐慌。2020年新冠疫情关闭大部分门店时,储备再次发挥作用。每一次后来的危机都不如上一次致命——不是因为外部冲击变小了,而是因为公司的防线变厚了。1997年的无眠之夜,已凝结为此后每一年的制度性信条。
送森危机后领导风格的悖论在于:谨慎与胆识并存。他一边维持巨额现金储备,一边继续开拓新市场,收购铂驰 (Braun Büffel)——一家137年历史的德国皮具老牌——49%的股权,将集团零售网点扩展至十五国逾1100家,营收最终达到4.24亿令吉。区别在于:每一步棋背后都有失去一切的记忆在兜底。那个曾经因为买不起床而睡在厂房地板上的人,如今保留1.22亿令吉现金——因为他承受不起毫无准备的代价。
不肯完全放手的掌门人 #
如今悬在Bonia头顶的问题是代际传承。2023年4月,送森之子张丰盛——墨尔本大学商科毕业,2008年以父亲个人助理身份加入公司——被任命为集团CEO。长子张丰裔早在2018年已将Carlo Rino独立上市。女儿May Ling和另一个儿子张丰达亦在董事会任职。家族王朝根基深厚。
但掌门人未曾离开。送森保留"创始人兼集团执行董事"的头衔和董事席位,继续主导品牌发展与战略方向。弟弟Albert在一次家族访谈中直言不讳:“他拥有绝对决策权,因为他是公司的创始人。“老大之名,依然当之无愧。
这是亚洲创始人企业的普遍张力——形式上的交接并非真正的交接,下一代在领导但尚未完全掌权。子女们拥有父亲从未受过的大学教育和企业训练。张丰盛在墨尔本大学攻读商科,二十多岁时主导铂驰收购案,以此证明自己的能力。但文凭不等于权威,而在张家,权威只有一个源头。
对于送森——一个身份完全在家族责任的熔炉中锻造的人——彻底放手或许比挺过1997年更难。他创业是为了让兄弟姐妹吃饱饭。他在1997年后重建,是为了让孩子们有一份值得接手的事业。松手,意味着相信它离了缔造者的那双手依然能走下去——而对于一个五十年来一直在供养身边每一个人的人,信任或许是他最后需要学会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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