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Ch. Ariunzul
Director
公司以女儿之名命名,五十余家门店铺遍全国——这是商业那条弧线。另一条弧线:新冠疫情令边境封锁整整两年,就在公司仍在重建的2022年5月5日,她登顶干城章嘉峰,成为第一位站上世界第三高峰的蒙古国人。三年后是珠穆朗玛峰。国际运动健将,与蒙古国最大美妆连锁的掌舵人,是同一个人。
转型弧线
当阿伦珠勒(Ч. Ариунзул)以女儿的名字为公司命名,她向所有人亮出了一个承诺。阿穆拉有限责任公司,要么成为一份值得继承的遗产,要么将带着孩子的名字成为一个警示。这个决定,从一开始就没有留退路。
我们的目标,是给人们的不只是产品,而是价值——知识、技能,以及自信。
二十四年后,这家公司已是蒙古国美妆零售领域的领军者——五十余家专业门店,四种业态,伊夫·黎雪(Yves Rocher)特许经营权,批发部门为全国各大超市连锁供货。女儿如今执掌其中一个旗舰板块。以名字立约,本就是蓄谋已久的安排。
然而,定义阿伦珠勒的故事,不只是资产负债表上那一页。2022年5月5日,在公司仍从两年供应链断裂中艰难重建之际,她登上了干城章嘉峰(世界第三高峰,海拔8,586米)——成为有史以来第一位站上这座山峰的蒙古国人。三年后,她又成为第十七位、第五位蒙古国女性登顶珠穆朗玛峰。她是蒙古国最高等级的登山运动健将。她同时也是一家掌控乌兰巴托专业美妆零售市场约50–65%份额的集团公司总监。
这两条弧线之间,没有清晰的边界。这,正是重点所在。
大多数创业者只有一张出色的底牌。阿伦珠勒有两张:她是第一个登上世界第三高峰的蒙古国人;她也是那个海外美妆巨头进入蒙古国消费市场必须握手合作的人。在Brandmine覆盖的全球新兴市场创始人品牌数据库中,这样的组合,迄今未曾出现过第二例。
从讲台到商界 #
阿伦珠勒毕业于蒙古国教育大学(MUBIS),主修美术、技术与设计。她执教一年,完成了专业训练对她的常规期许,随后凭借政府奖学金赴上海纺织大学攻读时装设计。
奖学金是那个关键的转折。上世纪90年代末,她在上海与一位日本同学同住宿舍,对方每日坚持的护肤功课,是一堂无声的启蒙课。阿伦珠勒后来回忆道:“我在上海读书时,和一个日本女孩住在同一间宿舍。她给了我很多护肤建议,展示了她使用的日本产品,这给了我很多启发。”彼时的蒙古国,一个几乎不存在于1990年之前的美妆市场,还在摸索方向。苏联计划经济留给这个国家的,不过是单一品种的肥皂。阿伦珠勒在上海所见,与故土之间的落差,不是一个细分利基——而是一整个行业的空白。
她回到蒙古国,2002年与丈夫共同创办了MILD服装店:一家开在转型期首都的精品服装铺,那时蒙古国GDP历经十年收缩,才刚刚恢复到苏联解体前的水平。蒙古国几乎在一夜之间失去了80%的贸易和三分之一的GDP及外部援助。到2002年,经济已趋于稳定,但零售业仍规模狭小、形态零散,几乎完全依赖从中俄两国边境低价流入的货物。服装店是一个起点,而非终点。阿伦珠勒已经在日本的护肤文化中看见了某种她要带回家的东西。
艺术的背景,从来不是旁枝末节。MUBIS训练了她对审美、比例与陈列的直觉——这些感知力,后来化为COSE门店的空间气质与MILD的品牌定位。那个画水彩的人与那个做零售的人,从来都是同一个人,只是在不同的尺度上工作。
全押化妆品 #
2005年,公司开始进口日本化妆品,并逐步建立与制造商的直接合作关系。这个决定,在当时远非显而易见。日本美妆品牌——高丝(Kose Cosmeport)、曼丹(Mandom)、泽莲(Cezanne)——以年为单位的研发周期和精准的配方工艺著称,定价也相应处于高端区间。在一个习惯了从中国边境流入低价商品的市场里,押注日本品质,是2005年的一场差异化赌注,结局远未可知。
到2008年,服装零售部门已完全退出历史舞台。MILD Cosmetics成为公司的唯一身份,在蒙古国大宗商品经济剧烈收缩的同年,全力押注美妆零售。铜价暴跌65%,GDP增速从8%骤然转负,乌兰巴托实际工资估计下滑60%。对于一家从汇率已经贬值的货币国家进口商品的六岁小公司,外部环境之恶劣无以复加。
阿伦珠勒没有退缩。2008年选择深耕化妆品而非分散或收缩,回头看是一个定义性的决定。挺过收缩期的公司,以更清晰的面貌从中走出:一家以日本为核心、拥有制造商直采关系的专业零售商,而非碰巧经营美妆的杂货铺。那些历经三年积累、又在蒙古国自苏联解体以来最严峻经济冲击中坚守下来的厂商关系,成为MILD此后十年增长的进货命脉。走出2008年的这家公司,已是一个拥有二十五家以上制造商合作关系、日本直采模式和清晰品牌定位的专业玩家——蒙古国同行尚未染指这片领地。
封锁之墙与山峰 #
2020年1月,蒙古国关闭了与中国接壤的边境。对于旗下约四十六家门店、全部依赖进口库存的阿穆拉公司来说,这不是一次常规的运营扰动——而是一场结构性威胁。中国承接蒙古国大约三分之一的总进口量;将日本和法国美妆产品运抵乌兰巴托的物流通道,就此关闭。全国产品短缺在数周内蔓延。十八个月内,蒙古国27%的企业将永久关张。
没有文件留存,记录阿伦珠勒在那些月份具体如何决策——没有关于危机应对措施的采访,没有营收跌幅的数字。已知的,是结局:COSE线上商店于2019年12月上线——边境关闭前整整一个月——在实体门店萎缩之际提供了一条直接的数字通道。遍布十九个省份的网络,将曝光度延伸至乌兰巴托封锁区域之外。向五十余家超市供货的批发部门,在零售回路之外维持了一道缓冲分销。蒙古国美妆博览会恢复举办时,阿穆拉公司是总冠名商。进入边境封锁时约有四十六家门店的公司,出来时已超过五十家。
2022年5月5日,公司仍在从那两年的创伤中重建,阿伦珠勒登上了干城章嘉峰。这座喜马拉雅山脉的巨峰海拔8,586米,是世界第三高峰,也是技术难度极高的攀登对象——南壁路线兼具高海拔、冰岩技术和客观危险。她是第一个完成这一攀登的蒙古国人。
干城章嘉峰的登顶,不是公司运营间隙的周末爱好。那是多年登山训练的结晶,与建立蒙古国最大零售基础设施的工作并行推进,而非取而代之。国际运动健将——蒙古国最高等级的体育荣誉,专为达到国际竞技水平者授予——早在2022年之前,已经在多年竞赛中积累而成。登顶,是顶点,恰好落在公司历经最严峻供应危机的重建期。
这两件事的内在共同点,比看见更容易感知,却难以命名。在一个内陆边疆市场建立零售基础设施,进口依存度高达95%,周期性宏观冲击接连而至——这需要一种承受持续困难的能力,以及一个信念:在恶劣条件下持续行动,终将产生那些看似突然的结果。干城章嘉峰同样需要这种能力,只是施加于海拔与冰岩之上。同时做这两件事的人,不是把注意力分裂于两端——她是把同一种气质,用在不同的高度上。
传承的结构 #
蒙古国的商界女性,处于一种奇特的悖论之中。全国三分之二的中小企业由女性经营——这在全球范围内名列前茅。但其中87%是雇员不足十人的微型企业,高管层中女性比例仅有15%。女性创业与女性将企业做大之间,鸿沟深重。阿伦珠勒建起一家拥有百余名员工、五十余家门店的集团,将她推入蒙古国女性企业家中极为稀少的那一层——与Lhamour品牌的胡兰·达瓦道尔吉同处这一层级,后者也是从本土出发、将消费品牌推向国际视野的蒙古国女性。
阿伦珠勒构建的传承结构,清晰且有意为之。公司命名为阿穆拉有限责任公司(Амуулай ХХК),以女儿苏·阿穆拉(Amuulai Sumiyabazar)之名命名。2018年,女儿创立COSE Beauty Retail,蒙古国首家多品牌美妆百货,以独立子公司形式运营。母亲的MILD Cosmetics连锁经营日本品牌,研发周期四至五年,网络延伸至全国各省;女儿的COSE汇集来自69家合作公司的264个品牌——这是代际跨越,从单一品类的专业精耕,到跨品牌策展式零售;从后苏联时代市场建设的纪律,到全球化原生的零售愿景。
“我们的目标,是给人们的不只是产品,而是价值——知识、技能,以及自信。”阿伦珠勒在2022年蒙古国全国美妆博览会上接受ikon.mn采访时说道,彼时她是博览会的总冠名商。那个大写的“自信”——在蒙古原文中特意强调——是她自己的选择。美术教师的教育本能,始终贯穿于她定位阿穆拉公司的方式:不是产品经销商,而是美妆素养的传播者,一家培训员工、举办行业旗舰赛事、为一个她参与创造的行业制定专业标准的公司。
公司以女儿之名命名,不是一时的柔情。那是2002年立下的结构性承诺,在一个大多数企业还在摸索市场经济规则的后苏联转型经济体里。以孩子名字命名的服装店,要么成为值得传承的东西,要么成为一个要小心讲述的教训。阿伦珠勒建起了前者。
合一的身份 #
2025年,干城章嘉峰三年后,阿伦珠勒成为第十七位、第五位蒙古国女性登顶珠穆朗玛峰。同年,COSE扩展至十二家门店,其中包括鄂尔浑省和前杭爱省的省级据点。她领导的公司如今持有伊夫·黎雪的特许经营权——那个品牌此前自1996年起归属竞争对手纳兰集团(Naran Group)。在2026年美妆博览会上,阿伦珠勒代表伊夫·黎雪发表开幕致辞——那个特许权曾在另一个时代属于她的对手。
蒙古国化妆品市场年增长率21%。进口依存度高达95%——每一件商品抵达货架之前都必须跨越一道国境线——这意味着,谁掌控了实体零售触点,谁就掌控了这个品类。阿伦珠勒用二十四年建起这种掌控:从一家服装店起步,穿越一次金融危机,熬过两年进口封锁,同时攀登出了世界第三高峰的首次蒙古国人登顶纪录。
MUBIS走出来的水彩画者还在画画。登山者还在攀登。五十余家门店集团的总监还在开新店。这些不是不同的章节。这是同一个人,在不同的高度上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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