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维卡·加津斯卡娅 (Vika Gazinskaya)
Colette、Bergdorf Goodman、Dover Street Market——这家莫斯科时装屋十余年建起的整个批发体系,被创始人称为“一天之内”清零。她没有另寻西方买手,而是转向按需定制与迪拜展厅——2024年,在约二十个同行品牌相继倒下之际,推出了品牌首个纯俄罗斯系列。
从十余年巴黎渠道到迪拜展厅
一套巴黎建立的批发体系如何让位于俄罗斯体系
从Colette到Bergdorf Goodman,凭的是简洁几何与手绘印花,不用皮草,不用皮革。而后,用维卡·加津斯卡娅(Вика Газинская)自己的话说,“一天之内”,那套把她的作品从莫斯科工作室送进全球最挑剔货架的整套体系,停止了运转。“辛苦挣来的一切,一天之内就结束了,”她在2024年说,“我现在的销售体系和地域全都失灵了,一切都得重新想过。”两年后,她做到了。
建筑极简的一极
21世纪初,俄罗斯设计师时装出现过一个“原创三人组”——阿列娜·阿赫玛杜琳娜(Alena Akhmadullina)、乌里扬娜·谢尔盖延科(Ulyana Sergeenko)与加津斯卡娅——三人全靠自己的能见度闯入国际舞台,没有任何机构背书。阿赫玛杜琳娜与谢尔盖延科走的是民族风路线,刺绣、装饰、俄罗斯手工传统随处可见;加津斯卡娅自成一格:极简几何、夸张体量,一种更接近建筑而非服装的构成主义气质。她用三个词概括自己的美学——“纯粹、图形、力量”——没有工厂,没有投资人,用她自己的话说,也没有“寡头那只毛茸茸的手”,这家时装屋,是她孤军奋战建起来的。至今它仍100%归她所有:主体是OOO VIDZHI,无外部资本,无母公司,从设计草图到生产全程由她一人掌控。这一结构性事实,日后成了体系存亡的关键——国际体系崩溃时,没有董事会需要交代,也没有合伙人退出需要协商。
面料讲述的是同一个故事。品牌自创立起就拒绝使用皮草与皮革——这一立场比“零残忍”成为大品牌营销卖点早了许多年,后来在Vika 2.0环保副线里,又延伸到再生聚酯纤维、海洋废料面料与有机棉。手绘印花——波点、蒲公英、铅笔排线——成了几乎与廓形本身同样具有辨识度的签名,全部自主绘制,从不外包给印花工作室。每一件衣服都在莫斯科工厂内、在她本人直接监督下走完全程,从初稿到成衣,没有一个环节交给合伙人或授权方。即便在创始人主导的品牌里,这种掌控程度也属罕见——而正是这份掌控,让品牌在2022年后骤然收缩时,没有丢掉最初让它被认出的东西。
从Winzavod首秀到巴黎日程
品牌构想成形于2006年,源自与加州艺术家巴特·多萨(Bart Dorsa)的一次合作;一年后正式亮相:十款鸡尾酒会礼服,在莫斯科Winzavod——一座由啤酒厂改建的艺术空间——举行的俄罗斯时装周上首秀,这里比任何传统T台都更契合品牌工业极简的气质。早期收入完全来自时装之外——一款Gorenje冰箱设计,一个Lacoste慈善系列——这类委托工作,是年轻独立品牌在证明自己之前维持生计的方式。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2010年。3月的首场巴黎发布会,加上7月高定周期间在Colette的橱窗展示——那个十年里,这家概念店本身就是国际时装零售圈最具公信力的背书。一位没有巴黎履历、也未受过正规设计训练的莫斯科设计师,赢得了业内最挑剔的买手。次年,品牌从展示会升级为正式秀场,登上巴黎时装周日程,同季在Milano Unica同步展出。认可随之而来:2012年ANDAM时装大奖六强决赛入围,2014年LVMH大奖决赛入围,同年品牌与H&M旗下当代线 Other Stories推出胶囊系列——单价约125欧元,是迄今覆盖面最广、定价最亲民的一次合作。到2010年代中期,从Colette、Bergdorf Goodman到Dover Street Market、Net-a-Porter、Moda Operandi、MatchesFashion、Farfetch,以及日本的Beams、Restir、Tomorrowland、United Arrows等多品牌买手店,都能买到这个品牌。十年之际,2017年,品牌在莫斯科TSUM举办回顾展以作纪念——这是一家从未拿过外部资金的品牌,十年来持续独立运营的证明。
这些渠道,没有一个是靠销售代理商陌生推销拿下的。全靠设计师自己积累的能见度——穿着自己那些线条严峻、充满建筑感的裙装出席巴黎时装周,直到街拍摄影师、再到买手,都无法对她视而不见。《Business of Fashion》后来为这段历程写了一篇专访,标题是《维卡·加津斯卡娅如何把自己“标”上了时装地图》——这个说法是字面意义上的,而非恭维:突破的背后没有公关团队造势,没有铺货预算,甚至在合作关系已经成形之前,都还没有展厅代理。到2016年,她与谢尔盖延科一起,成为最早入选BoF 500——这份由行业自己评选、罗列塑造者的名单——的两位俄罗斯设计师。这条路绕开了所有常规入行路径,却依然通向国际时装界——而这份入选,正是对它的外部认证。
体系崩溃
几乎终结这家品牌的危机,不是单一事件,而是一场连锁反应。疫情已经扰乱了品牌所依赖的国际奢侈品批发渠道;2020年,加津斯卡娅在MatchesFashion首发可持续副线Vika 2.0——这本是应对当时已经显现的动荡而下的一步棋。但这远不足以让她准备好迎接后来发生的事。
2022年2月之后,整套体系彻底崩溃。巴黎时装周日程的准入被切断。西方零售商接连撤出——从早已关闭的Colette橱窗(该店2017年已停业),到Bergdorf Goodman、Dover Street Market,以及那些为品牌撑起十年销路的美国多品牌买手店。物流也随之瘫痪:海关、银行、运输通道,这些多年来一直畅通无阻的环节,用她自己的话说,几乎完全失灵。哪怕某张订单仍卡在流程中的某处,交付也变得——用她的说法——如同乌托邦一般不可及,而巴黎的成本,曾经是入场的代价,如今成了“地狱般的负担”。国内,只剩TSUM、圣彼得堡的DLT,以及少数几家相熟的独立店铺。“辛苦挣来的一切,一天之内就结束了,”谈起体系崩溃的那一刻,她这样说,“我现在的销售体系和地域全都失灵了,一切都得重新想过。”
这家品牌并不是唯一面对这一切的。俄罗斯时装业2022年后的收缩,被证明是持续性的,而非暂时的:据咨询机构CORE.XP统计,约二十个俄罗斯时装品牌在2025年彻底停止运营,全国购物中心因此腾出约三万到四万平方米的商铺面积。相比之下,一家无需向投资人交代、也没有债务结构逼迫其清盘的创始人品牌,拥有失败者所没有的一项优势:主动收缩,而非被动崩溃。
损失的规模,从销售版图本身最容易看清。2022年之前,加津斯卡娅通过一位驻巴黎的销售代理运作国际批发日程,另有一条独立的日本渠道,有时还有一条美国渠道,而俄罗斯零售商则通过她的巴黎展厅下单,而非直接对接莫斯科。这整套多层结构——多年关系积累压缩成的一套销售体系——依赖于每一个环节同时成立:代理人、日程档期、清关通道、银行结算渠道。2022年2月后,其中一环断裂,其余环节都无法替代它,整套体系在数月内、而非数年间,彻底陷入黑暗。
在更小、更陌生的土地上重建
这次重建是一场撤退。品牌没有在刚刚关上门的市场里追逐替代批发伙伴,而是退回到按需定制生产——从自家档案库里挑选,做小批量、精心策划的发售,而不是国际日程曾经要求的一年四季的流水线。环保副线Vika 2.0,从MatchesFashion转到俄罗斯电商平台Lamoda,把渠道调整为如今还留在场上的市场,而非已经消失的那个。
更具决定性的转向是地理上的。2022年,西方零售商名单逐渐清空之际,品牌在迪拜开出了第一批展厅——一次笃定的押注:认定海湾地区,而非某个西方都市,才是品牌国际客群仍然存在的地方。如今,这是品牌唯一一条活跃的国际渠道:正在运转,正在增长,且完全独立于那个定义了品牌头十五年的巴黎体系。历史上的分销版图——法国、英国、美国、日本、中国香港——仍留在记录里,作为品牌曾经建立过什么的证据,而不是它如今在哪里销售的说法。要重新激活其中任何一段关系,都需要一次全新的商业拓展,而品牌尚未着手去做;2026年,诚实的判断是:西方渠道休眠,海湾渠道存活。
强势回归
2024年9月,品牌拿出了自己的回答。在叶卡捷琳堡乌拉尔时装周,一场57套造型的回顾秀,把品牌十五年的档案重新呈现给一群从未在同一场秀里见过它们的观众。紧接着,在莫斯科,品牌拿出了运营十七年来从未做过的东西:首个完全俄罗斯制造的系列,以农民美学与库兹马·彼得罗夫-沃德金(Kuzma Petrov-Vodkin)的画作为灵感,秀场设在康斯坦丁·梅尔尼科夫(Konstantin Melnikov)设计的一座构成主义建筑内——浴火重生,不过如此。基调直白而带着几分抗争意味。“当全世界都在喊俄罗斯人不好的时候,”加津斯卡娅说,“我别无选择,只能支持我们的文化,展现它最好的一面。”反转是鲜明的。2015年,她曾直言“时装首先是生意,不是艺术”,说“Made in Russia”出现在标签上“只是因为外国人喜欢”——那时它是面向西方受众的营销信号,不是民族身份的宣示。九年过去,一套出口体系崩溃之后,“Made in Russia”不再对外张贴,而成了这一季的系列本身。
如今这家品牌,比曾经供货给Bergdorf Goodman和Dover Street Market的那个规模更小。它2024年的法定申报营收约为864万卢布,是工作室级别的体量,当年还出现了小幅净亏损;公开记录里还有一个2018年的数字,但两个年份相隔太远,无法据此画出一条趋势线。数字之外,更值得留意的是:2025年那约二十个彻底关停的俄罗斯时装品牌里,没有加津斯卡娅这一家。巴黎日程、Colette的橱窗、美国百货公司的货架——这些基础设施都已消失,或休眠,或被替代。而最初让这一切被认出的东西——几何造型、手绘印花、对皮草与皮革的拒绝——那套在十五年间、在两种截然不同的销售版图上都能被认出的设计语言,从来不曾依赖过它们。一家依赖批发的品牌,在出口体系消失之后要证明的,正是这一点:真正的资产,从来是作品本身,而不是用来售卖它的那张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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