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乌里扬娜·谢尔盖延科 (Ulyana Sergeenko)
2022年1月,乌里扬娜·谢尔盖延科一如既往登上巴黎高定秀场——这已是她连续第十个年头。几周后,那座成就她名声的舞台,向俄罗斯品牌关闭了大门。她没有追着时装日历跑,而是转身扎根莫斯科与海湾市场,营收逆势增长23.8%,一举突破11亿卢布——一个失去出口舞台、却依然继续扩张的品牌。
莫斯科工坊、濒危手艺与熄灯的巴黎秀场
失去巴黎,扎根本土:一场逆势增长
2022年1月,乌里扬娜·谢尔盖延科(Ульяна Сергеенко)一如既往登上巴黎高定秀场——十年来,她每一季都在。几周后,俄罗斯入侵乌克兰,高定时装公会暂停了与俄罗斯品牌的关系,那座曾让一个莫斯科品牌走向世界的舞台,就这样关闭了。此后约十五个月,她没有再发布过高定系列——再度登场时,地点已不是巴黎,而是莫斯科。
一个以“俄罗斯身份”为根基的品牌
谢尔盖延科于2011年4月创立品牌,首个系列以20世纪50年代苏联时尚杂志插画为灵感。从一开始,这个品牌的主张就与众不同:不是在西方规则下竞争的俄罗斯时装,而是把“俄罗斯性”本身当作奢侈品。复古廓形、民间图案,以及复兴的地方工艺——叶列茨(Елец)与沃洛格达(Вологда)的梭结花边、罗斯托夫(Ростов)的珐琅与镂空银丝,古西-赫鲁斯塔利内(Гусь-Хрустальный)马利佐夫工厂的水晶切割——共同构成了这门生意的物质论据。这个品牌没有借用一份遗产,而是从那些正在悄然消亡的工坊里,一线一线地把它重新织了回来。
这重身份在海外意外地“读得懂”。不到一年,品牌就登上了巴黎高定日历;不到三年,蕾哈娜、碧昂斯、Lady Gaga、麦当娜与金·卡戴珊都穿上了它。2012年7月的巴黎首秀在玛丽尼剧院举行,由高定行业的顶级班底操刀——秀导Bureau Betak、公关Karla Otto、配乐Michel Gaubert——最终收获全场起立鼓掌。一个只存在了一年的品牌,突然被拿来和百年老牌平起平坐地讨论。
这门生意日后的命门,此刻已经埋下:一个把本土文化当作全部溢价的品牌,最大的舞台却在大洋彼岸。巴黎秀场从来不只是虚荣,它是出口引擎——一间莫斯科工坊借以触达海外买手与全球私人客户的机制。2015年,法国高定时装公会(Fédération de la Haute Couture et de la Mode)接纳它为客座会员,是当时日历上唯一的俄罗斯品牌;到2021年,它被提升为通讯会员,与Valentino、Atelier Versace、Elie Saab、Fendi Couture、Armani Privé、Iris van Herpen、Viktor & Rolf并列,成为仅有的八个外国席位之一。这座出口舞台,从来不是锦上添花,而是这门生意赖以触达世界的全部国际基础设施。
“俄罗斯性”作为一种出口主张
这个品牌为何能在海外走得如此顺畅,值得说清楚——因为这同样是它日后陷入被动的原因。谢尔盖延科出口的与其说是服装,不如说是一种关于俄罗斯的、可被辨认的意象——帝俄的、民间的、浪漫的,以高定工艺呈现出来。对2010年代的西方买手与明星造型师而言,这个意象纯粹是加分项:异域、上镜、红毯上一眼可辨。品牌也刻意强化这一点。“俄罗斯的历史,以及它与外部世界的联系,对我而言是无穷的灵感来源,”创始人如是说;“我想创造真正的俄罗斯高定,我认为复兴与运用古老工艺,是一件极其重要的事。”工艺是产品,国籍则是标签。
这个主张背后藏着一重风险,2010年代没有人有理由去为它定价。一个把国家身份当作独特性的品牌,早已把自己的命运,系在了这重身份在海外如何被看待之上——而观感,不像工艺或资本,完全不在创始人的掌控之内。这重风险沉睡了整整十年,因为“俄罗斯高定”在那段时间里,不过是个动人的故事。直到2022年,故事变了:曾经打开每一扇西方大门的那个东西,成了它们相继关闭的理由。
刺绣背后的账本
秀场之下,是一套数字看起来近乎荒谬的手工体系——直到弄清楚卖的到底是什么。“花边之乡”工坊出品的一件蕾丝礼服,需要十位女匠人耗费约2450工时。七十余家俄罗斯工坊为这些系列供货。所用材料本身,就是一幅濒危俄罗斯工艺地图:叶列茨与沃洛格达的梭结花边,罗斯托夫的珐琅与镂空银丝,克列斯齐与霍卢伊的镂空绣,以及按每季主题切割的古西-赫鲁斯塔利内马利佐夫水晶。这是字面意义上、不计商业效率的高定——刻意保存那些没有一家规模化工厂愿意维系的技艺,其中有几项在品牌重新创造需求之前,几乎已无商业市场可言。
品牌把这份耐心,通过垂直整合而非规模,变成了收益。设计与生产都在自有的莫斯科工坊完成;销售则通过库图佐夫大街Vremena Goda购物中心的自有精品店与自有电商,辅以TSUM百货与Farfetch。产品线远超出秀场高定本身——成衣定制、成衣、度假与巡游系列、配饰、头饰、童装,还有2022年初推出的完整男装线——让工坊的手艺得以覆盖不止一个价格带。关键的是,这门生意没有贷款,也没有外部投资人——这一结构,会在出口舞台消失时,发挥出巨大的分量。看似是对手工的偏执迷恋,其实也是一份创始人完全掌控的账本。
舞台关闭时
俄罗斯于2022年2月24日入侵乌克兰后,法国高定时装公会呼吁克制,并于3月正式除名设计师瓦伦丁·尤达什金(Валентин Юдашкин),公会主席拉尔夫·托莱达诺(Ralph Toledano)向业内媒体表示,尤达什金是“政权的关联方”,“没有资格留在日历上”。谢尔盖延科的情况处理方式不同,也从未被公开裁定。她从未被正式除名;她的品牌页面至今仍挂在公会官网上;但她在1月24日那场秀之后,就从活跃日历上消失了,原定2022年6月举行的评审委员会,也没有公布过任何针对她资格的裁决。这个区别不是咬文嚼字——它才是准确的事实。这是一场悄然的切断,不是一次公开的禁令,而这个品牌,从未真正被公会给出过明确的说法。
但对生意的冲击,毫不含糊。那座曾触达全球买手与明星客户的出口秀场——这个品牌国际业务赖以搭建的唯一机制——消失了,“俄罗斯高定”卖向世界的通路,也随之消失。对一个全部溢价都建立在国家身份之上的品牌来说,这不只是丢了一个营销档期,而是整套主张赖以演出的舞台,被彻底拆掉了。
品牌的回应,是拒绝那个最显而易见的选择。它没有急着抢回日历席位,也没有调整方向去迎合西方市场的重新接纳。它按系列本身需要的节奏往前走:2022年请来设计师尼基塔·卡尔梅科夫,拓展出成衣定制、度假与童装线,更倚重莫斯科精品店与电商,并悉心经营海湾私人客户——卡塔尔的莫扎王妃便是其中之一。沉寂约十五个月后,2023年4月,它带着高定系列“Zabludivshayasya krasota”(“迷失的美”)回归,地点是莫斯科。
舞台之后的增长
这次转向没有止步于稳住阵脚,而是让品牌真正壮大了。主要运营公司OOO Modny Dom Ulyana Sergeenko(创始人是其唯一登记股东)2024年营收突破11亿卢布(约1200万美元),较2023年的8.46亿卢布增长23.8%,净利润从1.54亿卢布几乎翻倍至2.872亿卢布,毛利润为7.36亿卢布。员工规模稳定在约七十五人。这些数字来自俄罗斯企业登记系统,经RBC Companies与《Delovoy Peterburg》披露,而非品牌自身公布,Brandmine将其视为公开记录层面的估算;由于存在两个相关法律主体,早前的部分营收数字因此存在出入。但方向并无争议:一个刚刚失去了自己最重要营销资产——巴黎秀场——的品牌,第二年反而比前一年更大了。
原因不在于对危机做出了多聪明的应对,而在于危机来临之前,创始人已经搭好的结构。因为这门生意拥有自己的生产、自己的客户关系与自己的账本,那座出口秀场最终被证明只是一个展示窗口,而非一条供应生命线。失去它,切断的是通向海外买手的一条渠道,却没有带走工坊、本土客户群,或者那份让品牌可以不再追逐一份已靠不住的日历的财务独立。曾在海外变成负资产的那重身份,在国内依然是资产——因为“俄罗斯高定”在这里,正是重点所在。
现在的品牌是什么样子
如今浮现出的战略,是一门锚定在本土与海湾客户、而非西方出口秀场上的多产品线高定生意。2025年规划了六个系列——两场高定、两场成衣定制、两场度假系列,外加一条晚装线——这样的节奏,不再依赖巴黎的单场秀作为引擎。海湾市场是最有可能的国际通路:卡塔尔的莫扎王妃长期是其客户,品牌也曾携2025春夏高定系列亮相多哈的Fashion Trust Arabia。但它从未披露过该地区的营收占比,这一说法更应被理解为一种发展方向,而非一根已被证实的支柱——这是一个私密、低披露的市场,品牌的存在感看得见,规模却看不清。
2018年遗留的声誉阴影,以及创始人本人在创意方向上不可替代的角色,仍是真实的制约,高定这门生意本身对规模化的天然抗拒也是如此。产品线扩张正是对后者的回应:它让工坊的手艺,得以触及那些无法定制一件耗时2450小时礼服的更多客户。但这套战略并不假装巴黎的舞台还会回来。这个品牌,是照着它不会回来去搭建的。
本土市场,为这次转向提供了落脚之地。俄罗斯奢侈品市场在西方品牌集体退场后重新洗牌,原本流向进口欧洲品牌的需求,不得不去找本土替代——一个拥有十年信誉积累的本土高定品牌,恰好占据了承接这份需求的位置。这个机会不是这个品牌创造的,但它恰好具备承接它的结构——生产、零售与客户关系都在同一屋檐下,转向俄罗斯买家,不需要重建任何东西。
谢尔盖延科证明的,比抽象意义上的“韧性”更具体,也更持久。一个把本土文化当作溢价的品牌,恰恰在这重文化成为海外地缘政治负资产的那一刻,暴露得最彻底。但一个拥有自己所造之物、直接卖给认可它的人、又不向任何外部资本交代的品牌,可以失去它的全球舞台,却依然增长——因为巴黎秀场卖的是工坊做出来的东西,秀场本身从不生产什么。真正生产的是工坊,而工坊一直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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