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杉杉集团
一家资不抵债的宁波工厂,被杉杉做成中国首家上市服装企业,又两度脱胎换骨——先入局锂电材料,打破日本垄断,再收购LG化学业务,登顶全球液晶偏光片龙头。创始人郑永刚2023年未留遗嘱猝然离世,享年65岁。三年内,335.5亿元债权将公司拖入破产重整,债权人回收率仅约2.3%,控制权落入国资之手。
中国四地版图,安徽一朝易主
一份缺失的文件,两度重建的西服帝国就此崩塌
杉杉打造了中国首家上市服装企业,随后两度脱胎换骨,转型为一家世界闻所未闻的材料集团——先是锂电池负极材料,再是液晶偏光片,那层让每一块平板屏幕得以显示的薄膜。到2021年,杉杉已是后者领域的全球第一。创始人郑永刚1989年接手一家资不抵债的宁波服装厂,此后34年,他一次又一次在周期来临之前预见下一个周期。唯独没有建立的,是自己无法再预见未来那一天,用以移交控制权的机制。2023年2月,他未留遗嘱猝然离世,享年65岁。三年后,杉杉集团进入破产重整,普通债权人在335.5亿元人民币的确认债权中,每一元仅回收约2.3分;企业的控制权,则落入一个国资财团之手——其所在的省份,郑永刚从未在那里经营过业务。
一个名字,两家企业
对1990年代熟悉这个品牌的人来说,杉杉这个名字唤起的是西服——这并非没有道理。1989年,郑永刚接手资不抵债的国营企业宁波甬港服装厂——这家工厂三年内换了三任厂长,负债逾1000万元。他看到了前任管理者都没看到的东西:设备完好,出口经验齐全,唯独缺一个品牌、缺一个市场。他把这两样都建立了起来。同年,杉杉靠借来的钱播出“杉杉西服,不要太潇洒”——中国第一支西服品牌电视广告。需求一夜之间涌现。到1996年,杉杉股份在上海证券交易所挂牌,股票代码600884——中国服装行业首家上市公司。到1998年,杉杉西服品牌占据全国市场份额约37.4%,稳居中国第一。
大多数关于杉杉的叙述,到此为止——人们熟悉的那个品牌故事,也就此打住。接下来发生的,是顶着同一块上市公司招牌运行的另一家企业。1999年,服装业务仍赚得盆满钵满,杉杉却与鞍山热能研究院合资,一头扎进中间相碳微球(MCMB)——一种锂电池负极材料。这一注,押在郑永刚并不懂的技术上;而做出这个决定时,他真正懂的那门生意,仍在闷声赚钱。到2001年,杉杉实现MCMB量产,终结了日本企业对锂电池负极材料的垄断。到2013年,电池材料业务的营收,已在同一家公司内部反超服装业务。转型完成之日,杉杉自己的许多老客户,都还蒙在鼓里。
第二次转型来得更晚,规模也更大。2020年至2021年间,杉杉以逾50亿元人民币(约7.7亿美元)收购LG化学的液晶偏光片业务,组建杉金光电,成为这层嵌在每一块液晶屏幕内部的偏光薄膜的全球最大供应商。郑永刚在2021年的一次采访中形容这次收购“不是我主动要转型的,不是我主动要去干的,是被动让我干成的事”;同一次采访中,他在另一处谈及偏光片业务,称其为“我最后一战,我一定要做到,很自豪”。彼时他已年过六十。集团营收在2021年达到峰值207亿元人民币,同比增长151.9%;股价升至每股43.47元人民币的峰值;市值在2022年达到约725亿元人民币。按任何机构标准衡量,2021年的杉杉集团都是浙江省真正的产业成功范例之一——一家两度逃离大宗商品化的服装赛道、两度站上全球供应链正确一侧的企业。
论行业属性,2021年做工业材料的杉杉,与1989年做西服的杉杉,找不出第二家可比——本篇记录的是同一家上市实体的两个时代,也是同一个名字下,两家在经营层面各行其是的企业。服装业务的退出,郑永刚本人从不认为是败退,而是周期使然:“任何产业都有周期性规律,杉杉服装产业已经走过了它的周期……行业好的时候,我已经在准备下一个周期了。”未雨绸缪,而非亡羊补牢——这正是贯穿1999年锂电押注与2020年偏光片收购的唯一一条线索。两次下注,都下在实力最盛之时,而非山穷水尽之际——这也正是为什么经营主体后来都能存续,而围在它们外面的所有权结构,却没能存续。
无人建立的机制
对接下来发生的事而言,这一切规模都无关紧要,因为终结杉杉的风险,从来都不是经营层面的风险。2023年1月12日,郑永刚主持了集团年度经济工作会议——当时看来只是一次寻常露面,事后才发现这是他最后一次公开讲话。2023年2月10日,他在日本因心脏病突发猝然离世,享年65岁。据他本人在2018年一次采访中所述,他一直在培养儿子郑驹接班——“儿子生在我家,就该他继承”,他当时这样说——但这份心意从未转化为一份遗嘱、一个信托,或任何正式的治理安排。他去世时,杉杉集团失去了掌舵的战略决策者,换来的是一处权力真空。
这处真空在六周内就被冲突填满。2023年3月23日,郑驹经董事会全票选举出任董事长;其母周婷公开质疑该次会议的合法性,主张以继承方式取得控制权。三天后,上海证券交易所发出监管工作函,敦促妥善处理这场纠纷——一家上市公司的继承危机,已不再只是家族内部事务,而成为监管层关注的事项。到2023年5月,一起诉讼与一次股权冻结经休战协议化解:母子二人双双进入董事会,郑驹继续担任董事长。休战并未持续。2024年11月,上交所就控股股东资金占用(合计17.88亿元人民币)对公司作出处分——郑驹辞去董事长职务,周婷接任。
到2025年2月,公司向宁波市鄞州区人民法院申请实质合并破产重整之时,继承纠纷与资产负债表危机,已经合二为一。两年悬而未决的控制权之争,意味着两年内都没有一位获得授权的战略决策者,去重新谈判条款、为短期到期债务再融资,或作出郑永刚任期内那种具有前瞻性的资本配置决策。2025年11月,一份由造船业财团牵头的首份重整方案,因协同效应存疑遭债权人与股东团体否决——市场用这一裁决表明,一个没有原料或供应链逻辑的非相关产业买家,无法可信地经营一门自己并不理解的材料业务。针对集团的破产重整确认债权累计达335.5亿元人民币。据集团当时披露,其126.21亿元人民币计息负债(不含上市公司部分)中,95%被划为短期债务——这是一家全部债务几乎同时到期、却已无人有权重新安排还款的公司。
这两场危机之间的区别,关乎该如何解读这场崩塌。杉杉的失败,并非因为其偏光片业务失去了竞争力——在整个重整过程中,杉金光电始终是这一产品的全球最大供应商。它的失败,在于持有偏光片业务的那个实体,无法解决谁有权代表它做出决策这一问题,且久拖不决,以至于短期债权人不再愿意等待。一处持续两年悬而未决的治理真空,对一门健康的经营业务所造成的伤害,是三十五年间任何竞争对手或市场冲击都未能造成的。
国资买下的是什么
2026年2月,安徽国资背景财团——皖维集团与海螺集团——被选定为重整投资人,具备清晰的产业逻辑:安徽皖维是PVA原料生产商,而PVA正是杉杉旗下杉金光电所产偏光薄膜的直接原料。这不是一个抄底资产的投机者,而是一个吸纳上游供应商的垂直整合型买家。此前遭否决的造船业财团,提供了资本却没有持有这项资产的合理理由;相比之下,皖维与海螺既提供资本,也提供了一门材料业务可以据以可信运营的供应链逻辑。该财团总投资达71.6亿元人民币,换取21.88%的表决权控制。2026年4月,重整方案获债权人与股东团体表决通过,并经法院裁定批准。经营主体得以存续——杉金光电继续生产偏光片,工厂继续运转——如今由安徽国资控股。
对普通债权人而言,针对335.5亿元人民币确认债权的回收率约为2.3%。对创始家族而言,结局更加惨烈:郑永刚耗费34年建立起来的控制权层股权,被稀释成经济价值几近于零的次级信托份额。郑驹本人剩余的181万股个人持股,2025年6月被单独司法强制执行清零,他在公司重整之外仅存的一点直接持股,也随之抹去。据中国媒体报道,这位本应继承家业的儿子,如今旅居日本。
存续下来的部分,同样值得细看。物理层面的企业实体——负极材料工厂、杉金光电的偏光片生产线,以及那些2001年打破日本垄断、2021年收购中胜过一家韩国企业的数十年工程积累——不需要任何公司层面的重整,照样运转如常。真正需要救助的,是坐落其上的所有权层面:控股架构、股权主张,以及那335.5亿元人民币的债务,全都堆积在一家已无人有权经营的公司头上。郑永刚打造的经营实体,韧性经受住了考验;他从未加以保护的所有权载体,却没能挺过去。
数字背后的教训
杉杉的崩塌,不是一个失败十年的故事。1989年以后,公司做出的每一个战略决策——电视广告的赌注、服装业务仍在赢利时押注锂电池、偏光片收购——事后都证明是对的,有时甚至相当惊艳:从负极材料转型到2021年营收峰值,营收翻了五倍;材料科学上胜过日本同业,收购LG化学资产的交锋中也胜过一家韩国企业。但这些经营判断,没有一项用得上那个最关键的决策:一家由创始人控制的上市工业集团,失去创始人之后,该怎么办。
郑永刚本人2018年接受一家浙江商业媒体采访时的话,精准道出了这份反讽:“我正在培养儿子接班……儿子生在我家,就该他继承。”他把这当作一个计划。它实际发挥的作用,却只是一份没有法律形式的心意——没有遗嘱,没有信托,创始人的个人权威与公司的制度延续之间,没有一道治理防火墙。2024年一项针对中国家族企业的调查发现,约68%的民营企业家没有正式遗嘱;杉杉,正是这一统计数字落在一家市值一度高达725亿元人民币的公司身上的样子。经营才干,两度打造出世界级领先企业;继承机制的缺失,不到三年就将其瓦解,把剩下的一切,交到了一个郑永刚从未选择经营的省份手中。
所有权转让
"在债权人否决首份重整方案后,安徽国资背景的财团被选定为重整投资人;经营主体在国资控制下得以存续,创始家族持股被稀释为经济价值几近于零的次级信托份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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