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跑汽车 (Leapmotor)”

二百名愤怒的车主在零跑汽车（Leapmotor）第二款产品发布当天举牌维权。第一款车是一场灾难——双门电动轿跑，制动失灵、屏幕黑屏、每交付十三辆就有一辆被政府召回。接下来发生的事，将中国最令人难堪的新势力车企变成了增长最快的那一个。

安防公司的豪赌

蔚来、小鹏、理想——中国新势力三巨头，创始人无一例外出身互联网，懂软件、品牌和资本运作。零跑不同。它的创始人花了二十余年造安防摄像头。如果这只是履历差异，不过一段轶事。但它催生了一种截然不同的汽车公司：六成五核心部件自研自造，AI芯片自主设计，电驱、电池包、座舱系统从零搭建。垂直整合率中国新势力最高，仅次于比亚迪。浙江省内十七座零部件工厂为金华两座整车厂供料，合计年产能超四十八万辆——这套制造版图，多数新势力选择整体外包。

竞争层面的含义，可以量化。蔚来、小鹏将动力总成和电子件交给一级供应商，零跑从芯片到座椅骨架全链自控。激光雷达、八百伏快充、增强现实抬头显示——别家供应链模式够不到的价位，零跑给到了。朱江明（Zhu Jiangming）对《福布斯》中国版说：”靠压缩供应商利润来降本，那不叫创新。必须靠研发创造成本空间。”他的概括只有四个字——“豪华平权”。听上去像口号。但毛利率从2019年的-95.7%攀升至2025年初的14.9%，说明这是工程。

杭州平安夜

故事的起点不在汽车工厂，而在一间调度通讯作坊。1993年，朱江明与合伙人傅利泉（Fu Liquan）凑齐五千元，在杭州（Hangzhou）开始焊接通讯设备。他们建起的公司——大华技术（Dahua Technology）——成长为全球第二大视频安防制造商，年营收超三百亿元，技术部署覆盖一百八十个国家。大华的工程文化由垂直整合定义：自研芯片、自写固件、自造硬件。这种文化将整体迁移。

2015年平安夜，零跑科技有限公司注册成立，股权结构颇不寻常：大华持股33%，傅利泉32%，朱江明20%。创始人后来承认，他当时不知道造车需要政府颁发的生产资质。他估算总投入“几十亿”——实际数字，他后来才知道，接近二百亿。这种无知，悖论般地赋予了这家公司尝试一件安防工程师本无资格尝试之事的勇气。2018年CES Asia上，零跑发布了与大华联合开发的凌芯01——中国首款自主研发的车规级AI芯片。公告释放的信号清晰：这家公司不会从供应商处购买智能化能力，它要自己造芯片。雄心是真实的。但没有汽车行业经验的雄心，会催生一种特定类型的失败——而那场失败已近在眼前。

差点杀死公司的那辆轿跑

S01，零跑的首款量产车，集中了一家科技公司进入汽车行业可能犯下的每一个错误。它是一款双门电动轿跑，却投入SUV主导的市场。它瞄准高端买家，品牌却毫无汽车领域信誉。它由代工方长江汽车生产——后者自身将走向破产，直接威胁零跑的生产能力。

销售数字以残酷的清晰度讲述了结局：2019年约售出一千辆，目标一万辆。数月之内，车主陆续报告制动失灵、动力系统故障、屏幕黑屏、转向锁死和电池过热。二百余名车主组织集体维权。政府责令召回一百五十辆——每交付十三辆中就有一辆。毛利率跌至-95.7%。月销量停滞在两位数到三位数低段。三年累计亏损超过四十八亿元。高管团队讨论过彻底放弃汽车业务。

资本市场同样冷酷。整个2020年，朱江明拜访了八十九批投资人，无一承诺出资。一个联合打造了八百五十亿元安防企业的人，说服不了任何一个风险投资人相信他的汽车公司值得活下去。两年前发布了中国首款自主设计车规AI芯片的公司，一分钱也融不到。朱江明以个人财产质押，承诺垫付三年全部员工薪资。个人总投入最终达到约二十亿元——“有些是主动投的，有些是被动的，”他后来回忆，“因为没有别人愿意投。”

转折来自千岛湖。在一次闭门战略会上，零跑管理层直面市场传递的信号，做出三项将重新定义公司的决策：放弃高端路线，转向大众市场平价路线，在纯电之外增加增程动力。公司还聘请了汽车行业老将吴保军出任总裁，主导融资并解决生产资质危机，随后于2020年12月收购福建新福达汽车以获得独立生产资质——终结了对代工伙伴的依赖，正是这种依赖加剧了S01的质量问题。S01的论点——一个安防工程师能造高端跑车——宣告死亡。取而代之的论点是：一个安防工程师能造出难度大得多的东西——一辆便宜、智能、实用、而且好用的车。

一万辆的答案

T03，经济型城市电动车，2020年5月上市，售价六万九千八百元。半年卖出一万零三百辆——超过S01整个生命周期的总量。一个产品决策，生死关头做出，逆转了整条曲线。T03谈不上精致，也不令人向往。它是一辆小型平价电动车，品质达到预期而非辜负预期。对一家差点消失的公司，够了。

资本嗅到了风向。2021年1月，B轮融资四十三亿元，超额认购十三倍。十二个月前拒绝出资的投资人，争相入场。2022年9月港交所挂牌，融资六十亿港元——首日即暴跌33.5%，市场信心仍旧脆弱。

结构性突破，2023年10月。Stellantis——标致、雪铁龙、菲亚特、Jeep的母公司——投资十五亿欧元换取20%战略股权，联合创立零跑国际，总部阿姆斯特丹，51/49股比。一笔交易，省去十年自建全球网络的时间，一百三十多个市场随即打开。更深层的信号在于：一家西方主流车企公开承认，中国新势力的工程能力已超越自身电动化实力。技术输出方在杭州，不在斯图加特，不在底特律——东西方的技术权力关系，已然逆转。

2024年9月，欧洲十三国同步开售——T03定价一万八千九百欧元，C10 SUV三万六千四百欧元，渠道是标致、雪铁龙和欧宝经销商网络的共驻门店。截至2025年底，六百五十余个欧洲零售网点在售零跑车辆，德国、法国、西班牙为主要市场。组装先在波兰蒂黑的Stellantis工厂起步，后转至西班牙萨拉戈萨附近的菲格鲁埃拉斯工厂，B10紧凑型SUV计划2026年8月投产，初始年产能四万辆。2025年国际销量约六万辆，覆盖三十五国，目标2030年海外年交付五十万辆。当年在中国卖不出一千辆轿跑的公司，如今在欧洲造车。

从一千到一百万

六座SUV C16，2024年上市，将零跑的竞争逻辑浓缩为一款产品。定价约理想L7、L8的一半，配置不相上下——激光雷达、八百伏架构、智能座舱——理想的供应链经济学够不到这个价位。连续八周，细分市场销量第一。成本工程的优势，已从"有竞争力"升级为"定义品类"。

2024年第四季度，首次单季盈利：净利润八千零九十万元，比内部预期提前一年。毛利率13.3%——对照2019年的-95.7%，跨越一百零九个百分点。全年营收三百二十一点六亿元，同比增长92%。2025年上半年加速至二百四十二点五亿元，同比增174%。曾经每造一辆车就亏的公司，现金储备二百五十七亿元，港交所市值约八十二亿美元。

交付量印证了转型的规模。2025年全年596,555辆，同比翻倍有余，超越理想、小鹏，新势力年度交付量冠军。日均交付逾一千六百辆，国内八百零六家门店、四百六十一个服务网点，覆盖二百八十六座城市。二万一千六百余名员工中八成从事研发——安防行业的基因在此：工程深度，而非营销投入，才是持久竞争力的来源。2025年9月25日，创立整十年，第一百万辆汽车在金华下线。回望S01全生命周期约一千辆的产量，一千到一百万，失败实验到严肃工业企业。厚积薄发，十年一剑。

2025年12月，一汽集团——中国最大国有车企——投资三十七点四亿元换取5%股权，验证了零跑”整车+Tier 0.5”模式的价值：自研电动平台技术，授权成熟车企使用。产品线覆盖A级T03城市小车到D级旗舰SUV五个细分市场，多数车型双动力可选。当年八十九批投资人无人问津的公司，如今同时吸引欧洲第四大车企与中国最强国有汽车集团。安防基因能否在冲击2026年百万辆的征途中持续释放动能，将定义零跑的第二个十年。第一个十年已经给出了答案：一千辆到六十万辆，-95.7%到盈利，八十九次被拒到Stellantis合资。安防工程师的豪赌，赢了。

最后更新: 2026年3月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