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帝国瓷器厂 (Imperial Porcelain Factory)”
2000年,圣彼得堡检察官就“钴网纹”图案的归属权提起刑事诉讼——这是俄罗斯最古老瓷器厂(创立于1744年)产品上的图案。外国基金持有该厂87%的股份,其自有商标也身陷法律纠纷。一个银行家家族于2002年将其收购挽救;到2005年,工厂夺回了自己的名字。如今,它的年营收达39亿卢布,占俄罗斯国内产量的近五分之一。
一座圣彼得堡工厂,五座城市的版图
“工厂险些失去、又夺回的名字”
2000年,圣彼得堡检察机关就一款绘制在瓷杯上的蓝色网格图案的归属权提起刑事诉讼。这个图案名为“钴网纹”;生产这些茶杯的,是俄罗斯历史最悠久的瓷器厂,创立于1744年皇家御令之下。两年前,外国投资基金与塞浦路斯离岸公司刚从工厂自己的工人手中收购了约87%的股份。如今,工厂自己的商标——历史悠久的“帝国”之名——连同其标志性图案,都与工厂本身一同陷入法律纠纷。两年之内,一个圣彼得堡银行家家族将出手介入,稳定这家企业;到2005年,工厂将夺回自己几乎永远失去的名字。
一项旨在摆脱进口依赖的瓷器配方
帝国瓷器厂最初是一项战略替代计划。1744年,伊丽莎白女皇下令在涅瓦河畔建厂,其明确目的是终结俄罗斯对麦森与塞夫勒进口瓷器的依赖——当时,瓷器制造工艺是欧洲各国严守的商业秘密。突破发生在1748年,化学家德米特里·维诺格拉多夫 (Dmitry Vinogradov) 独立研制出完全采用俄罗斯本土原料的硬质瓷配方,成为中国与萨克森之外率先破解这一难题的人之一。1765年,叶卡捷琳娜二世统治下,工厂获得正式的皇家地位与“帝国瓷器制造厂”之名——这个名字此后将定义它的命运,也一度将其推向险境。
1917年革命打断了两个半世纪的皇家持续运营。1918年,布尔什维克政府接管工厂,将其划归教育人民委员部,更名为国家瓷器厂。1925年,为纪念俄罗斯科学院成立200周年,工厂又更名为纪念米哈伊尔·罗蒙诺索夫的罗蒙诺索夫瓷器厂(ЛФЗ)——这是它在整个苏联时期沿用的名字,至今仍是许多收藏家与出口市场搜索时使用的名称。
一个图案,诞生于列宁格勒的重建之中
工厂最经久不衰的设计,诞生于这座城市最深重的创伤之中。1944年,列宁格勒刚刚开始从长达900天的围城中恢复——这场围城夺去了这座城市战前约三分之一人口的生命——艺术家安娜·亚茨凯维奇 (Anna Yatskevich) 设计出“钴网纹”图案:一种手工绘制在数十年前由工厂设计定型的茶具上的蓝色釉下网格纹样。她没能亲眼见证这一图案获得认可:亚茨凯维奇于1952年去世,六年后,“钴网纹”茶具才在1958年布鲁塞尔世博会上摘得金奖。评审团盛赞该图案“极佳地衬托出器形,看起来优雅、贵气、含蓄而又不失喜庆”。同一届世博会上,该茶具的器形本身也获得了金奖——这是一次罕见的双重认可,属于战后首次真正登上国际舞台竞技的一条苏联产品线。
“钴网纹”图案后来不仅仅是一款畅销产品——它成为工厂本身的视觉符号,出现在出口包装、博物馆回顾展,乃至最终成为2000年那起刑事案件核心的商标申请文件中。1980年,工厂骨瓷团队获得苏联国家奖,正式表彰其在俄罗斯率先实现骨瓷商业化生产——这项技术成就建立在一项已有两百年历史的制造传统之上,也证明工厂的设计权威远不止于大多数收藏家所熟知的这一款图案。
股份制改革开启三方角力
那场几乎令“帝国”之名不复存在的动荡,起点其实只是一个例行程序。1993年的股份制改革将工厂改制为股份公司“帝国瓷器厂”股份公司,也由此开启了那场定义了后苏联时期俄罗斯工业面貌的混乱私有化进程。从1998年起,美国背景的美俄基金——后来的达美资本与KKR——联合注册在塞浦路斯的离岸实体,直接从工厂员工手中收购了约87%的股份;当时俄罗斯工业股权的价格仅是日后价值的一小部分,现金又极度匮乏,一笔并不算高的每股报价看起来就像意外之财。随之而来的并非一次干净利落的所有权转移,而是一场三方角力:新的外国股东如今掌握了多数表决权;原有管理层与工人仍实际掌控着工厂本身及其技术积累;而国家财产部则力图彻底逆转私有化、将工厂重新收归国有——其理由是,一家沿用皇家名号、厂区内还设有艾尔米塔什博物馆的工厂,本就不该落入私人之手。
这场纠纷从企业内斗升级为刑事案件。2000年,圣彼得堡检察机关对弗拉基米尔·卢普欣立案侦查——这位前联邦燃料能源部长因卷入所有权结构而被牵连——指控其非法侵占工厂自有商标——“帝国瓷器”这一历史名称与标识——以及覆盖“钴网纹”图案本身的外观设计专利。对于一家整个高端身份都建立在256年历史名称与标志性釉下图案之上的企业而言,这绝非一场无关紧要的法律纠纷,而是对其赖以立身的两项核心资产的正面威胁:一旦失去对名称与图案的法律所有权,剩下的不过是一座没有高端品牌加持的窑炉群。再加上后苏联时期奢侈瓷器需求的崩溃——随着国家礼品项目取消、居民收入骤降,这一市场从苏联时期的机构与出口体量几近归零——这一时期堪称品牌身份濒临消亡的真实考验,与工厂实体资产或员工队伍面临的任何威胁截然不同。工厂的窑炉始终未曾停烧;真正悬而未决的,是谁有权以“帝国”之名出售窑中烧制的产品。
一次拯救,与一个夺回的名字
化解之道来自收购,而非诉讼。2002年2月,第一笔股权易主;同年秋天,达美资本与KKR持有的另外21%股份被出售给加林娜·茨维特科娃 (Galina Tsvetkova)——一位艺术收藏家兼瓷器专家,据称其丈夫、“乌拉尔西布”银行创始人尼古拉·茨维特科夫,为她安排了这笔收购作为礼物。这些通过“尼科伊尔”/“乌拉尔西布”金融集团完成的交易,使家族控股比例整合至约75.1%,结束了三方所有权纠纷,也让工厂近十年来首次拥有单一、稳定的所有权结构。与将持股视为财务头寸的外国基金、或一心要彻底推翻这笔交易的国家财产部不同,茨维特科夫家族一开始便明确表示打算持续持有并经营这家工厂——这一区别,其重要性不亚于持股比例本身。
在茨维特科娃家族控制下实现的稳定,带来的成果远不止于财务报表上的数字。家族为生产重新注资,努力恢复工厂作为国家与外交礼品供应商的地位——这正是那起商标刑事案件曾威胁到的渠道——并着手重塑品牌的高端定位,此前后苏联市场的混乱一度让它滑向大众化定价。2005年,股东投票恢复了这家老牌工厂“帝国瓷器厂”的历史名称,正式废除了工厂自1925年起沿用的苏联时期名称“罗蒙诺索夫”。这次更名并非一次象征性的姿态。它是五年前那场纠纷正式、公开的了结:工厂在法律上、在名义上,都夺回了那起刑事案件曾一度声称它并不完全拥有的身份。进一步的整合发生在2021年10月,所有权从塞浦路斯控股结构转移至俄罗斯的“石榴F”有限责任公司,这也终结了1990年代私有化遗留的最后一处所有权模糊地带——控制权如今透明地掌握在一个俄罗斯家族手中,而非某个离岸中间机构。
四楼的博物馆,董事会里的家族
一种结构性的模糊性至今仍在影响外界对这家公司的认知。帝国瓷器厂沿用皇家名号,四楼设有由艾尔米塔什博物馆管理的展馆,还承接国家与外交礼品瓷器订单——这些信号无一不让人产生“国有企业”的联想,而这恰恰是个误解。厂区内的博物馆始建于1844年,藏品约3万件,归属俄罗斯联邦,由国立艾尔米塔什博物馆负责管理,属策展关系。2002年,茨维特科娃家族收购这家生产企业的控制权时,博物馆藏品并未随之转让——它此前是、如今仍是一项独立的文化资产。而这家制造企业本身则属私人所有:2021年10月完成去离岸化后,所有权由一家塞浦路斯控股公司转移至俄罗斯“石榴F”有限责任公司,加林娜·茨维特科娃直接及间接持股约87.36%,其女儿尤利娅·茨维特科娃持有其余股份。总经理塔季扬娜·特雷维奇 (Tatyana Tylevich) 自2008年上任以来,作为职业经理人主持日常运营,而非所有者兼经营者。
在夺回的名字之上继续发展
自2002年获救以来的二十年间,工厂得以在恢复后的地位上持续巩固,而非仅仅维持现状。如今,工厂约1000名员工中有约900人从事生产,其中包括22名专职艺术家,隶属于一个逾百人的彩绘车间——这正是支撑单只茶杯最多80道人工工序的手工彩绘产能所在。年产量约250万件,涵盖约4000个目录品项,通过圣彼得堡与莫斯科各占一半的29家境内精品店、电商渠道,以及俄罗斯每个百万人口以上城市的合作零售网络销售。据《新展望》(Novy Prospekt) 分析师德米特里·库马诺夫斯基估算,该厂占俄罗斯境内瓷器餐具产量的近20%——是俄罗斯唯一仍在高端与奢侈层级持续运营的生产商。
如今,这一产能正面临自身的结构性考验。工厂历来从乌克兰斯拉维扬斯克矿区采购的高岭土,在2022年后已无法获取,迫使公司动用约一年的库存储备,同时寻找替代供应来源。与此同时,中国进口产品已在俄罗斯更广泛的瓷器餐具市场中占据主导地位——据《新展望》估算,进口量占比在59%至67%之间,而据俄罗斯商业咨询公司2025年的一项研究,这一比例在2024年进口额中已超过83%,中国产品在低价位区间的占比更高。面对这一竞争格局,工厂已投入约500万欧元用于隧道窑与成型设备的改造,力争到2026年将产能提升至300万件。
建立在同一夺回身份之上的六大产品线
工厂如今销售的产品目录,正体现了对“帝国”之名与“钴网纹”图案拥有法律控制权后、得以在商业上加以捍卫的全部范围。“钴网纹”本身仍是旗舰产品线,与骨瓷餐具——1980年国家奖所表彰的产品类别——并列,此外还有一条专门面向宴会与国家元首级礼品定制的“帝国系列”餐具,这一渠道完全依赖工厂能否将自身呈现为帝国名号的合法拥有者,而非曾经的争议方。摆件与动物题材雕塑占据餐具之下的装饰品类,而工厂称为“艺术家瓷器”的产品线,出售由22名专职艺术家分别署名的独版收藏品——这种收藏品市场定位,只有在买家信任落款真实而唯一的前提下才能成立。第六条产品线IPM Kitchen则将品牌延伸至价格更低的日常餐具领域,也是最容易受到中国进口冲击的细分市场。工厂藏品目前收藏于国立艾尔米塔什博物馆、莫斯科国家历史博物馆、伦敦维多利亚与艾尔伯特博物馆以及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这些机构级收藏早于1990年代的所有权危机,而一家商标身处争议之中的工厂,本不可能持续获得这样的认可。
从法律清晰的位置转向东方
2022年的制裁时期,迫使帝国瓷器厂经历了与俄罗斯众多出口导向型行业相同的转型,但这一次,工厂是在没有1990年代那种所有权模糊性的情况下步入这场转型的。出口——约占总营收15%至20%——已从制裁前的欧美渠道,转向中国、韩国、日本、阿联酋、土耳其、哈萨克斯坦、白俄罗斯、乌兹别克斯坦与巴西。工厂目前在上海静安区设有代表机构,2023年在迪拜购物中心开设专柜,2025年在伊斯坦布尔阿塔谢希尔区开设门店,加上天猫与淘宝的电商渠道,覆盖13个国家约40个销售点。
这一时期的营收增长持续稳定:2022年为27亿卢布,2023年为34.67亿卢布(同比+29%),2024年为39亿卢布(同比+13%,据披露净利润为1.819亿卢布)。这家一度无法在法庭上捍卫自己名字的企业,如今正以同一个名字在海外洽谈出口合作、租下零售店面——这是最清晰不过的证据,说明2002年的拯救与2005年的更名所解决的,远不止一场法律纠纷。它们夺回的,正是那场纠纷最初所威胁的那项资产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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