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红旗 (Hongqi)
2017年,红旗——那个载着毛泽东穿越天安门广场的品牌——全年仅售出不到5,000辆车。一汽董事长以职业生涯为赌注,一周内调配8,000名员工,聘请劳斯莱斯设计总监。八年后:年销46万辆,覆盖43个国家,跻身中国第四大豪华品牌。但电动汽车业务正在失速。
从长春到43个国家
转型弧线
2017年,红旗——那个载着毛泽东穿越天安门广场、陪尼克松坐在周恩来身旁的品牌——全年仅售出不到五千辆车。员工自嘲,这个牌子出现在博物馆的次数比出现在马路上还多。新上任的母公司掌门人押上了自己的职业前途。八年后,红旗年销量达到46万辆。但它的电动汽车业务,正在最不该失败的时刻遭遇滑铁卢。
缔造共和国形象的汽车
红旗的诞生与中华人民共和国本身密不可分。1958年5月,长春第一汽车制造厂——这座在苏联技术援助下从零建起的中国"汽车城"——的工人们接到了一项兼具工业雄心与政治紧迫性的任务:造一辆中国人自己的豪华轿车。他们将一辆克莱斯勒帝国拆解到最后一颗螺栓,研究每个零部件,三十三天后造出了一辆可以行驶的原型车。这辆车立即被送往北京。毛泽东坐了上去。周恩来将它定为自己的专车。
1966年投产的CA770成为中国的标志性国宾轿车——此后十五年里承载着每一位中国领导人,也用于接待来访的外国元首。1972年尼克松历史性访华时,乘坐的正是CA772T防弹轿车,那是仅有的几辆装甲改型之一。红旗汽车被作为国家礼品赠予外国领导人。整整二十年,红旗在任何商业意义上都算不上一家汽车公司——它是国家象征,是中国能够比肩西方工业实力的流动证明。年产量从未超过几百辆。
但象征意义的代价是商业生存能力的缺失。到1981年,红旗在整个存续期间仅生产了约1,540辆车,国务院下令停产。工程团队被调往他处,生产线归于沉寂。红旗就此陷入沉睡,这一状态以各种形式持续了三十六年。曾载过总理与总统的品牌,变成了博物馆陈列品——声名远播,备受敬仰,却在商业上已经死亡。
三十年借来的身份
一汽从1990年代中期开始尝试复兴红旗,但以惊人的一致性屡屡失败。策略始终如出一辙:取一个外国平台——奥迪100、林肯城市轿车、丰田皇冠——贴上红旗标。每一次尝试都进一步稀释了品牌。基于奥迪的轿车获得了"小奥迪"的绰号;基于林肯的版本流入了出租车行列。到2006年,红旗代表的已不是国家荣耀,而是体制性衰落。
当年推出的HQ3基于丰田皇冠平台,上市头十二个月仅售出约500辆。全国只有五家经销商。这款车无法达到5,000辆的盈亏平衡线。这些失败的累计代价令人瞠目。从1990年代中期到2017年,一汽在红旗复兴上投入超过1,000亿元——仅旗舰轿车H7一款就耗资520亿元,而2013年它的销量是2,534辆。这个数字大约相当于同一市场上奥迪A6L一周的销量。红旗在中国汽车品牌中排名第六十七。生产线仅以百分之十的产能运转。与此同时,一汽自己的奥迪合资企业每年在红旗本应占据的豪华细分市场卖出50万辆以上——母公司在主动蚕食自己的嫡系品牌。
组织腐蚀不止于产品失败。2015年3月,一汽董事长徐建一因腐败被捕——这是八年内的第三次领导层更迭。品牌没有自主技术平台,没有独立的经销商网络(红旗车主被送去奥迪和丰田的经销商处做保养),也没有连贯的产品战略。这家本应成为中国汽车业明珠的企业,变成了一堂教科书式的反面教材——国有制如何能将失败与后果隔绝数十年。到2017年,年销量跌至约4,700辆。而红旗本应挑战的德国豪华品牌——宝马、奔驰、奥迪——当年在中国的合计销量超过150万辆。
2017年8月2日走马上任的徐留平毫不讳言地描述了他继承的局面:“每年的销量就是三四千辆。实际上,这个品牌名存实亡。”
破釜沉舟的董事长
徐留平的介入是中国汽车工业史上最激进的企业变革。上任头五十天内,他下令全体一汽员工"全部起立,竞争上岗"。一周之内调配了8,000名员工,撤换了28名部门负责人。超过20名高管从一汽利润丰厚的大众和丰田合资企业——那些真正赚钱的部门——被抽调到红旗。
2018年1月8日在北京人民大会堂发布的战略,打破了主导红旗三十年的一切假设。品牌将不再依赖借来的平台,不再把自己定位为"碰巧对外出售的政府用车"。相反,红旗将彻底重新定位为"中国式新高尚精致主义"——以自主技术和设计语言瞄准年轻的商业化消费者。四大产品系列将覆盖大众豪华到超级奢华。五年内推出十七款新车。销售目标:2020年达到10万辆——对于一个刚卖出4,700辆的品牌来说,这个数字看起来匪夷所思。
最戏剧性的信号出现在2018年9月:吉尔斯·泰勒——设计过劳斯莱斯幻影VIII、曜影和库里南的人——加入红旗,担任全球设计副总裁。慕尼黑设计中心随之成立。聘请全世界最负盛名的豪华汽车设计师,传递了一个无可误读的信号:红旗要与欧洲豪华品牌竞争,而不是模仿它们。
商业成果来得惊人之快。从2017年的4,700辆,销量在2018年飙升至33,000辆——一年增长七倍。2019年突破10万,2020年超过20万,2021年达到30万——这一年红旗超越雷克萨斯和凯迪拉克,成为中国第四大豪华品牌,仅次于宝马、奔驰和奥迪。亲民的H5轿车(起步价16万元)和HS5 SUV证明,需求远不止于政府车库。那些从不会考虑旧红旗——带着官僚刻板和借壳换标联想——的中国消费者,正以令预测者汗颜的数量购买新红旗。
从零搭建的专属经销商网络到2019年已达271家,为品牌提供了它从未拥有过的商业基础设施。这是全新的体验:围绕品牌传承叙事设计的红旗体验中心,而非共用的奥迪和丰田维修站。六十年历史上,红旗第一次与消费者建立了直接关系。
从阅兵场到生产线
复兴的架构建立在四条产品线上,覆盖了几乎不可思议的价格区间。核心阵容——H系列轿车和HS系列SUV——锚定15万至25万元的走量区间。旗舰轿车H9(31万至86万元)直接对标宝马7系和奔驰S级。金葵花超豪华系列——以售价718万元的国礼轿车为代表——瞄准劳斯莱斯和宾利所在的市场。马来西亚苏丹就拥有一辆。
国际扩张紧随国内规模而来。红旗于2024年10月在巴黎车展完成欧洲首秀,目前覆盖43个国家,通过与瑞典Hedin Automotive集团的合作设立了82个欧洲网点。与Eurokars Group(新加坡)、Samelet Group(以色列)和Metro Group(泰国)的经销协议确保了在亚洲和中东的布局。在哈萨克斯坦和白俄罗斯的组装工厂服务中亚及欧亚经济联盟市场。
俄罗斯已成为第二大市场——2025年交付11,253辆,同比增长56%——填补了2022年西方豪华品牌撤出后留下的真空。对于曾经购买宝马5系或奔驰E级、如今面临渠道受限的俄罗斯买家而言,红旗H9提供了一个具有真正豪华品质的替代选择。欧洲定价(EHS7 SUV为50,000至54,000欧元)将红旗置于宝马和奔驰之下,但高于大多数进入欧洲的中国竞品——这是一种有意识的高端策略,以Euro NCAP五星安全评级(E-HS9、EHS7、EHS5)为支撑。战略清晰明了:红旗在国际市场上不打价格战。它要凭借传承、设计和作为唯一拥有六十七年历史的中国汽车品牌所积累的公信力来竞争。
46万辆背后的悖论
然而,定义红旗胜利的数字也暴露了它的脆弱。2025年交付量达到460,063辆——又一个纪录——但内燃机车型仍贡献68%的销量。新能源汽车为149,000辆,同比增长30%,但主要集中在插电式混合动力和运营车辆,而非定义竞争前沿的纯电车型。
2025年初更名为天工(意为"巧夺天工")的电动业务严重落后。红旗纯电旗舰EH7轿车定价23万至31万元,累计销量仅约5,778辆——与其设定为竞争对手的极氪007和特斯拉Model 3的销量相比微乎其微。在比亚迪年销新能源车427万辆、小米SU7首年即吸引10万订单的市场中,红旗的电动车数据不仅令人失望——它们提出了一个根本性问题:驱动内燃机复兴的那套公式,能否在一个截然不同的竞争环境中奏效?国家支持和品牌传承对豪华轿车买家很有分量,但对评估续航里程、软件和充电设施的电动车买家而言,分量要轻得多。
原定2025年实现的100万辆目标已推迟至2028年。一汽与宁德时代和比亚迪成立了电池合资企业,斥资37亿元入股零跑汽车,向自动驾驶企业卓驭科技注资36亿元,并于2025年12月推出了中国首款全固态电池汽车原型。2023年初在例行国企轮岗中接替徐留平的邱现东董事长宣布了"全面新能源"战略。宣言能否化为执行力,将决定红旗的转型弧线是否完成第二个循环——抑或这个品牌在证明了国有企业可以达到商业规模之后,同样证明了传承与国家支持无法替代定义电动汽车时代的产品-市场契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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