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哈密迪亚餐厅
新冠疫情将哈密迪亚餐厅的员工人数从五十人砍至二十人,一张一万马币的罚单吞噬了当天全部营收——而这家马来西亚历史最悠久的纳西坎达餐厅,七代传承在身,拒绝倒下。它以招募假释人员重建队伍,在武吉免登开出六层旗舰店;三年后,总理亲临揭幕,一段濒临崩溃的往事,化作品牌百年史上最大胆的扩张篇章。
转型弧线
2021年10月,哈密迪亚餐厅 (Hameediyah Restaurant) 只剩二十名工人,曾经的五十人早已四散。一张一万马币的罚单,将当日所有营收一口吞尽,而那份传承一百一十八年的配方,无论如何,都不在放弃之列。此后两年,这家餐厅在吉隆坡最繁华的街道上开出一座六层旗舰店,并赢得总理亲临揭幕——这场从濒临崩溃到大举扩张的蜕变,成为品牌百年史上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哈密迪亚为何举足轻重
东南亚的家族餐饮企业,多数撑不过三代。哈密迪亚已传至第七代。这个数字本身已足够惊人,而品牌的战略价值远不止于此。拉乌特尔家族的竞争壁垒,并非单靠“老字号”的招牌——而是这份传承能直接转化为可量化的产品优势。创始人1907年的马萨拉配方,至今仍是旗下七家门店所有咖喱菜肴的基础母方。来自土耳其、巴基斯坦、印度和西班牙的A级全粒香料,在乔治市的遗产厨房手工研磨,再配送至每一家分店。商用预拌粉,从未踏入这扇门。
在纳西坎达赛道上,明朗 (Line Clear)(创立于1930年)饱受家族法律纠纷及2017年卫生关停之苦,培利达 (Pelita)(1995年)凭标准化扩张至二十八家门店,加友 (Kayu)(1974年)曾陷兄弟阋墙的诉讼风波,丁马珠 (Deen Maju)(约2013年)主要以口味取胜——哈密迪亚则独占一席:唯一同时拥有官方遗产认证——马来西亚纪录大全(2020年7月)和乔治市世界遗产机构白金认证(2022年1月)——又在积极推进多业态扩张的纳西坎达品牌。七代不断传承,无人能及。而这个品牌的壁垒,不是"老"本身——是"老"所带来的配方权威。
树荫下的香料商人
这个王朝的起点,不是一位厨师,而是一名商人。M·穆罕默德·坦比·拉乌特尔 (M. Mohamed Thamby Rawther) 约于1890年从泰米尔纳德邦 (Tamil Nadu) 拉马纳塔普拉姆县奇塔尔科泰 (Chittar Kottai) 移民至槟城 (Penang),以香料贸易为生,深谙各种香料的调配之道——据第六代传人阿哈迈德·西尼·帕基尔 (Ahamed Seeni Pakir) 所言,这是他“多年观察家中长辈下厨”换来的积累。1907年,拉乌特尔开始用坎达扁担挑着两只篮子,在乔治市 (George Town) 坎贝尔街 (Campbell Street) 沿街叫卖——“纳西坎达”这个名字,正是由这根竹扁担而来。他的摊位,只是街边一片树荫。
这份独特性不容忽视。拉乌特尔并非在复刻一道现成的菜。他将泰米尔的香料知识与马来人的口味偏好融合,创造出后来成为整个国民菜系基础的马萨拉母方。他的儿子西尼·帕基尔 (Seeni Packeer)、帕基尔·穆罕默德 (Packeer Mohamed) 和阿卜杜勒·加尼 (Abdul Ghaney) 跟父亲一起挑担做生意。1927年拉乌特尔辞世,生意传至儿子穆罕默德 (Muhammad),再传至穆罕默德的三个儿子——正是这一代人,带着这家餐厅熬过了1941年日军轰炸坎贝尔街的烽火,当年日本飞行员将街边人力车误认为炮兵阵地。餐厅完好无损,日本士兵后来反成常客,整个占领期都来点牛肉咖喱。
从街边摊贩到永久店铺的转变发生在1946年,战后英国法规允许在店屋内售卖食物。哈密迪亚在坎贝尔街164号安了家,结束了近四十年的露天营业,由此成为乔治市响当当的一块招牌。1957年独立日,家族向庆祝独立的市民分发免费食物,人群涌上坎贝尔街,餐厅由此升格为社区精神的支柱,而不仅仅是一门生意。彼时,传承链已经历了四代交棒——并将迎来第五次,以一次罕见的旁系传递完成:生意没有传给直系子孙,而是转至一位名叫阿卜杜勒·苏科尔 (Abdul Sukkoor) 的亲戚。王朝史上唯一一次旁系交棒——守住了配方,也拓宽了家族的经营班底。
十八个月,五度受创
疫情没有一次击垮哈密迪亚,而是五度叠加,每一击都比上一击更沉重。
第一击在2020年8月23日。槟城岛市议会以违反社交距离规定为由,下令坎贝尔街餐厅停业一周。阿哈迈德·西尼·帕基尔直言道出其中的两难:六七口人的家庭一起赴饭局,如果强行分桌,纳西坎达文化赖以生存的共餐传统就会土崩瓦解。餐厅于8月29日重开,但这只是序章。
2021年8月,尽管其他餐厅已陆续恢复堂食,哈密迪亚仍只开放外卖——三十名员工中,仅有十人接种了哪怕一剂疫苗。随后,第二击和第三击几乎同时在2021年9月8日落下:坎贝尔街与双溪阿拉两家分店的员工相继确诊,两店被迫关闭,全员隔离。坦都里分店因人手崩溃而永久停业。
第四击是一道算术题。维系厨房日常运转的外籍工人纷纷返回家乡,员工人数从五十人跌至二十人——在一家每道咖喱都全程手工制作的餐厅里,这意味着等位时间延长至一小时。紧接着,2021年10月15日,第五击到来:工作人员在外州回流顾客涌入时应接不暇,未能完成MySejahtera健康码扫描,餐厅被罚款一万马币。“我们今天赚到的收入,全都要用来交罚款,”穆罕默德·里亚兹 (Muhammad Riyaaz) 说道。他的舅父阿哈迈德·西尼·帕基尔补充:“我们严重缺人手,但也怪不了员工,他们是立刻冲上去服务等待中的顾客的。”
压力之下,家族的应对方式彰显出一份底气。危机最深的那几个月,哈密迪亚每天向有需要的人免费分发二百五十份纳西坎达,特意恢复了传统的坎达扁担送餐方式,以此追溯来路。“我们有意向公众展示纳西坎达生意最初的样子,”阿哈迈德·西尼·帕基尔说,“这种独一无二的传统,只在槟城才有。”疫情期间,槟城近两百家餐厅同样面临外籍劳工出走的危机。但哈密迪亚是少数将这场危机转化为重生契机的那一个。
假释工人与新用工模式
常规招聘走投无路,穆罕默德·里亚兹走出了一步出人意料的棋:招募刚获假释的服刑人员。至2022年年中,已有五十名假释人员分布在各门店,每天工作八小时,领取最低工资,并由餐厅提供宿舍。“他们完全没有问题,”穆罕默德·里亚兹说,“能参与监狱的假释计划,我感到很欣慰,因为他们帮我们解决了人手短缺的问题。”这个方案不仅化解了眼前的用工危机,更开创了一套纳西坎达赛道上前无古人的社会创新模式。
劳动力危机一旦化解,复苏随即提速。2022年底,所有运营中的门店都已恢复满员运作。2022年1月由槟城首席部长曹观友颁发的乔治市世界遗产机构白金奖,在品牌最需要的时刻提供了最及时的机构认证:十八个月的关店、隔离与永久停业,没能撼动这份传承的根基。时机耐人寻味——哈密迪亚在疫情爆发前便已申请该奖项,而遗产评估历经重重波折之后仍能成立,恰恰证明了前几代人所筑根基之深厚。
从店屋到六层楼
2023年10月在武吉免登路 (Jalan Bukit Bintang) 138号开幕的旗舰店,是最清晰的信号:第七代的掌舵者正在重新定义品牌的野心。这座六层多业态旗舰店将不同的用餐体验垂直叠放:一楼仿乔治市遗产格局的点餐柜台,二楼俯瞰武吉免登的小酒馆,三楼陈列百年文物的博物馆,更高楼层则是马来西亚首家精致餐饮纳西坎达,人均消费约八十马币。
定价架构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标准小酒馆菜品——八马币的香料饭、十七马币的葱香村鸡——与虎虾(三十六马币)和爆款鱿鱼(每百克十五马币)并列其中。精致餐饮楼层开拓了一个全新的消费群体,却没有蚕食遗产品牌的调性。关键在于:每家门店的香料配方,都来自乔治市那间每天手工研磨创始人配方的中央厨房。配方没变,只是呈现的方式变了。
品牌稀释的风险,由清晰的形象区隔来管控。坎贝尔街的老店屋——格局自1946年从未改动,那面标志性的黄绿色外墙已成乔治市的一道风景——依然是遗产的锚点。吉隆坡的门店运营独立的社交媒体账号,面向更年轻、更都市化的消费群体。这套模式让哈密迪亚得以同时以遗产机构和现代餐饮品牌两种身份运营,两边的受众都不必妥协。菜单本身涵盖三十五种咖喱,一款以四十五种香料和纯印度酥油制作的印度煎饼 (murtabak)(据家族估算,每年约出品一万五千份),以及各式招牌菜——牛肉仁当、卡皮坦鸡、马迈苏尔羊肉、鱼头咖喱——每一道都植根于逾百年的配方传承,每一道菜的风味都可以追溯到1907年拉乌特尔最初调制的那份马萨拉母方。
特许经营的地平线
2025年,总理安华·易卜拉欣亲临哈密迪亚万宜大厦马士吉印度分店揭幕——这是马来西亚餐厅所能获得的最高政治背书,标志着一个新的门槛已然跨过。万宜大厦分店以“多元菜系”为格式,融合阿拉伯菜、西餐与印度菜,与传统纳西坎达并陈,测试哈密迪亚这块招牌能否撑起更宽的餐饮版图。
七家门店横跨两个州,槟城三家,吉隆坡和雪兰莪四家。企业架构——注册为哈密迪亚餐厅有限公司和哈密迪亚纳西坎达有限公司——为特许授权提供了法律框架。即食料理包和预订香料已将品牌延伸至零售渠道,隐约勾勒出一条可将哈密迪亚之名带出马来西亚国境的出口产品线。已在七家门店间得到验证的中央香料生产模式,为特许经营所需的一致性提供了运营骨架。第六代传人阿哈迈德·西尼·帕基尔把守着配方权威与遗产传承,第七代总监穆罕默德·里亚兹则主导扩张战略、媒体事务与政府关系。
家族中流传着这样一句话:顾客“常常告诉我们,口味从来没有变过,从他们小时候吃,一直到他们的孩子来吃”。对于一个正在筹备突破家族直营边界、走向更大规模的品牌而言,这种一致性不是情怀,而是特许经营的价值主张本身——一百一十八年的马萨拉配方,从同一产区进货,手工研磨,从坎贝尔街树荫下的那根坎达扁担,一路走到吉隆坡的六层旗舰楼,七代人的忠诚,靠的正是这份始终未变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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