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热利 (Gzhel)

一次考察，一片残瓷，重建出一种风格

格热利这个地方本身确实古老。它位于莫斯科东南约60公里处，早在伊凡·卡利塔1328年的遗嘱里就已作为制陶黏土产区被记载，蓝白釉下彩绘风格也在19世纪20年代形成了可辨识的地方样式。但游客今天购买的这门手艺——钴蓝“带阴影笔触”、特定的花卉与人物纹样词汇——并非那条连续的血脉，而是一次重建，且时间并不久远。

1929年苏联国有化，把图雷吉诺的作坊并入名为“前进陶瓷”的合作社，生产转向工业用瓷——绝缘子和日用器皿，而非装饰艺术。此后十五年间，曾定义这一地区的彩绘传统几近失传，成了一个用不上它的经济体系的牺牲品。1944年，艺术史学家亚历山大·鲍里索维奇·萨尔特科夫（Александр Борисович Салтыков）受莫斯科艺术工业科学研究院（НИИХП）委托，考察图雷吉诺合作社的残余。他找到的，是一批19世纪半瓷残片——年代足够久远，带着这一地区最初的彩绘词汇，但过于零散破碎，不足以构成任何人可以直接延续的活态技艺。

萨尔特科夫和艺术家娜塔莉亚·伊万诺夫娜·别萨拉波娃（Наталья Ивановна Бессарабова）依据这些残片，用1944至1945两年时间系统性地重建了这一风格，而非即兴复原。萨尔特科夫总结出他称之为“笔触字母表”的东西——一套单个笔画的形式语法，组合起来便能产生定义现代格热利彩绘的色阶渐变效果。别萨拉波娃把这套字母表转化为可操作的技法：一支蘸满颜料的笔，一笔连续拉出，单次蘸色最多能画出三十级钴蓝色阶——这便是格热利画师沿用至今的“带阴影笔触”（мазок с тенями）技法。如今被当作未曾中断的民间传统出售的东西，从实际技法与视觉词汇上看，是一次博物馆重建，年龄比同一个战后年代刚刚普及进入苏联家庭的电视机还要小。

重建的风格一经复兴，很快就获得了机构地位。1972年5月4日，图雷吉诺及周边工厂在厂长В.М.洛吉诺夫（Логинов）领导下正式合并为“格热利”生产联合体——这便是今日品牌承载实体经重组后延续至今的源头。其艺术家，包括别萨拉波娃本人，于1978年荣获俄罗斯苏维埃联邦社会主义共和国列宾国家奖，这是苏联装饰艺术领域的最高国家荣誉。整个20世纪80年代，联合体在柏林、维也纳、伦敦和东京开设了零售代表处——一件苏联工艺品，凭借一项被成功包装成古老传统的四十年前发明，打入了国际市场。

两度破产

苏联解体后，联合体遭受重创。国家需求消失，原材料成本上涨，而当年支撑起80年代出口网络的那套中央集权结构，没有任何机制能让它在市场经济中存活。据当时的报道，到21世纪初，旗舰生产商格热利联合体（Объединение «Гжель»）已是苟延残喘——月销售额一度低至30万卢布，工人有时只能拿未售出的瓷器抵薪，而非现金。仿冒品更是雪上加霜：一位记者形容，冒用格热利之名的廉价仿制品，粗劣到“画着蓝白猪配伏特加瓶”，侵蚀了这个品牌残存的产地信誉。

到2008至2009年，公司正式宣告破产：负债4.25亿卢布，账面上仍有约五百名员工，实际在岗的却不到十人。遗留实体ЗАО «Объединение Гжель»至今仍处于外部管理下的破产程序中——一条比与之并行展开的运营救援更为长命的官僚尾巴。

私人企业主亚历山大·科切罗夫（Александр Кочеров）2008年接手了这家破产工厂以抵偿债务，此后十年一直在推进破产重整，让生产在新的企业架构——控股公司“格热利”管理公司（УК «Гжель»）及其经营子公司——下维持在生存线上。更大的救援发生在2019年12月：АФК «Система»与俄罗斯联邦储蓄银行各收购控股公司37.5%的股权，此事经储蓄银行副行长阿纳托利·波波夫（Анатолий Попов）向РБК证实；科切罗夫则保留了控股公司约25%、经营联合体5%的少数股权。新股东批准的是一套现代化与旅游方案，而非单纯的制造业扭亏方案——这是一次押注：格热利的未来，与其在瓷器利润率上与土耳其、中国厂商正面竞争，不如把产地本身变现为一处文化遗产目的地。2023年2月，重建后的工厂——新建博物馆、展览空间及园林景观——正式对游客开放，冠以“格热利——开源代码”（«Гжель – открытый код»）的综合体品牌名，这个名字把重建本身、1944至1945年那段残片与形式语法的故事，也纳入了游客产品的一部分。

独家所有，仍算不上一门生意

2025年1月，储蓄银行投资将其持股清仓退出，АФК «Система»通过旗下“民间工艺美术”集团及ООО «Система Телеком Активы»成为唯一股东。同年6月，АФК «Система»创始人弗拉基米尔·叶夫图申科夫（Владимир Евтушенков）接受РБК采访时，对这笔账算得异常坦率：他把2019年最初那笔收购形容为一次“душевный порыв”——一时心血来潮，而非精密计算的投资。他说，“Система”在这项事业上投入了“五十亿，也许七十亿”卢布（«миллиардов пять, может быть, семь»），而它依然“算不上一门生意”（«пока это все же не бизнес»），原因是生产成本高企，且直接面对土耳其、中国厂商的竞争。他还确认，对霍赫洛玛民间工艺品牌的类似收购计划已经暂停。

企业层面的登记数据印证了叶夫图申科夫所说的缺口规模。“格热利”管理公司（ООО «УК «Гжель»）2024年营收约49.2万卢布，净亏损约2610万卢布，总资产接近43亿卢布；经营子公司格热利联合体（ООО «Объединение «Гжель»）营收约1490万卢布，净亏损约2760万卢布。这些数字分散在不同法人实体之间，并非一个合并后的集团总数，合并产出也未公开披露——但资本投入与营收产出之间的落差，是不争的事实。运营层面的情况则更为乐观：生产子公司“格热利艺术作坊”（ООО «Гжель-Художественные мастерские»）员工人数从2018至2019年的十二人，增长到2024年的146人，是一次实打实的人手扩张，即便账面依旧亏空。2023年8月上任的总经理彼得·西沃夫（Пётр Сивов），如今掌管着一份约600至700余款的标准品类，公司自身的旅游宣传材料则称全系列产品超过3000个SKU。

一个名字，两家格热利

事情因另一家公司而变得复杂：АО «Гжельский фарфоровый завод»，其源头可追溯至雅科夫·库兹涅佐夫1818年在新哈里托诺沃创办的瓷器厂，并不属于АФК «Система»集团，且历史上一直是两者中营收更高的一家——据РБК援引的SPARK登记数据，其2018年营收接近1.09亿卢布，而同期“Система”旗下实体的营收仅为个位数百万卢布量级。两家公司都在使用格热利这个名字，也都主张同一片产区的产地信誉；但本文所述的格热利联合体，这个总部位于图雷吉诺、由“Система”持有的实体，才是АФК «Система»真正的资产。按联合体自身的界定，正宗格热利以拉缅斯基区黏土产区——一个约二十七个村庄组成的“产区群”——的产地为准，而非以任何一家公司的企业身份为准；随着仿冒与品牌混淆持续存在，这一产地主张的分量也愈发重要。

手艺即制造纪律

不论账面数字如何，生产工艺本身并未被削减成本所掏空。每一件挂着格热利之名出售的瓷器，依然是石膏模具泥浆浇注、手工彩绘，而非印刷或转印——在一个廉价对手普遍采用机械装饰的市场里，这是一个耗费人力的选择。黏土取自拉缅斯基区当地矿藏，这片产地至少自17世纪起便供应着这一地区，就地配制、成型，随后经过两道独立烧制工序：先是素烧，再是接近1320℃的釉烧。两道工序之间，画师手工施加钴氧化物颜料，采用别萨拉波娃总结的带阴影笔触技法——这种颜料在烧制前呈黑色，唯有釉烧完成后才会显出标志性的钴蓝色，意味着画师全凭记忆与训练作画，而非依靠肉眼可见的反馈。每件成品都带有独立的签名或印记，这一作坊惯例，把手艺的作者身份系于具体产地，而非匿名的生产线。

这种垂直整合——制泥、成型、彩绘、烧制，直至图雷吉诺同一园区内的自营零售与博物馆综合体——本身正是АФК «Система»投资所购买的东西之一。一个从头到尾掌控自身生产链条的品牌，比一个仅将名字授权给代工厂的公司，有更多素材可以用来构建旅游叙事，即便同样的整合也意味着每一个成本中心都记在“Система”自己的账上，而非某个供应商的账上。

遗产，作为一项被扶持的资产

博物馆加旅游的模式所产生的，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商业复苏，而是一种以不同方式延续的生存：靠母公司资本、俄罗斯法律下的国家级民间工艺（НХП）资质，以及文化外交馈赠维系的一件文化图腾——2014年9月，普京在日本时任首相安倍晋三六十岁生日时赠送的国礼中，就包括一套格热利瓷器——而不是靠产品本身在零售端自负盈亏。联合体为旅游综合体定下了年访客量40万人次的目标，这是一个既定目标，而非已经达成的结果；同时，联合体也指向了新萌芽的中国渠道——2024年5月中俄博览会期间与两家未具名的哈尔滨地区伙伴达成的分销协议，以及既有的、通过纽约圣彼得堡环球贸易行开展的美国、加拿大第三方分销。这些数字，没有一项能填上叶夫图申科夫2025年6月所说的那个缺口。

这个品牌也在尝试触达更年轻、更懂设计的买家——这批人大多不会专程跑去莫斯科州参观一座博物馆。2025年，它与时装品牌MONOCHROME推出了一个联名胶囊系列，把传统钴蓝纹样重新演绎给当代受众——这是一次规模不大、却获得设计媒体报道的尝试，而非销量驱动的举措，但它是一个信号：管理层正在遗产旅游与文化外交馈赠之外，尝试从品牌知名度中提取价值的其他方式。这样的尝试，最终会累积成更接近商业可行性的东西，还是仅仅为一份需要持续扶持的资产组合再添一条产品线——这是“Система”作为所有者尚未回答的问题。

格热利呈现的模式，超出瓷器行业本身。一个“历史悠久”的手艺品牌，细究之下可能是一次20世纪中叶的重建；而一个国家象征的存续，靠的或许不是市场表现，而是其文化声望是否足够大，大到能让无限期的赞助补贴显得合理。这套机制在格热利身上——至少目前——是行得通的，恰恰因为克里姆林宫一直把它的瓷器当作外交礼物，国家也把它归类为一项值得不计成本保护的民间工艺遗产资产。换作一家没有这种机构地位的陶瓷品牌，这套机制不会奏效——这也是叶夫图申科夫那句坦承里更安静的潜台词：五十亿到七十亿卢布投下去，它依然算不上一门生意。

最后更新: 2026年7月2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