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格洛丽亚牛仔
Zara、H&M、Uniqlo相继撤出俄罗斯,一个由三进宫创始人创立的品牌迅速占领了它们的门店。格洛丽亚牛仔 (Gloria Jeans) 两年内开出200家新店,营收突破780亿卢布。然后,这场看似胜利的扩张开始露出强弩之末的迹象。
从顿河畔的地下室到横跨三国的574家门店
转型弧线
2022年,Zara、H&M、Uniqlo相继撤出俄罗斯,一个在苏联地下室里起家的品牌迅速占领了这片空白。格洛丽亚牛仔 (Gloria Jeans,俄文:Глория Джинс) 两年内接手逾200处空置铺位,营收突破780亿卢布,创始人跻身美元亿万富翁之列。随后,这场看似势如破竹的扩张开始显露疲态——俄罗斯最大时装零售商发现,关店的速度开始超过开店。
我们从黑暗中走进了光明
品牌的名字先于公司而生。1988年,弗拉基米尔·梅尔尼科夫(Владимир Мельников)与妻子柳德米拉(Людмила)依据戈尔巴乔夫颁布的《合作社法》,在顿河畔罗斯托夫注册了一家缝纫合作社——苏联历史上第一家合法牛仔裤制造商。此前,他们在地下室里非法生产牛仔裤,用略带粗糙质感的布料仿制牛仔布,再用石头反复打磨出做旧效果。名字是柳德米拉起的。“我们从黑暗中走出来,从那个不得不躲藏的地下室——走进了光明,“她说,“那就是自由。就叫格洛丽亚牛仔吧——gloria是光明,jeans是自由。”
这个名字不是随意为之。在苏联体制下,牛仔裤是一种被缝进布料里的禁忌意识形态。一条李维斯售价300卢布,相当于一个月工资;在港口城市从外国水手手中购买,则被列为"倒爷”(fartsovka)罪行。梅尔尼科夫为此在劳改营度过了整整十年。合作社的名字,是一次公开的宣示:昔日被体制惩处的事,如今在新法律下,已成为合法商业的根基。
从地下室到工业重镇
合作社草创之年,一个此后反复出现的悖论已然成形。注册合法化仅数月,梅尔尼科夫便因试图携带4万美元出境购买缝纫机而再度被捕。庭审时他泪流满面,无法理解合作社的合法身份何以带来第三次牢狱之灾。苏联体制的法条改得快,反射弧却慢。这家成立不足一年、无工厂、无物流、除地下室车间外一无所有的企业,就此面临三年无人掌舵的困境。
柳德米拉独自撑起了这段岁月。她一人管理合作社,1991年开出首家合作店,确保丈夫1992年归来时,仍有家业可继。梅尔尼科夫购入200台缝纫机,一年内将产量从4万件扩至15万件。到1995年,格洛丽亚牛仔以50万美元收购了新沙赫京斯克的首家工厂,开始向美国和英国出口,并聘用了第一位外籍专家——一位土耳其生产经理。年产量突破百万件。公司完成改制,由合作社更名为股份制企业格洛丽亚牛仔。
此后的发展轨迹,按任何标准衡量都堪称非凡。1999年,俄罗斯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格洛丽亚牛仔控制了俄罗斯童装市场90%的份额,以及国内服装总产量的20%。年产量达430万件。两个人在地下室里手工缝制的小作坊,已成为在罗斯托夫州和北高加索多地拥有工厂、雇员逾万的工业重镇。品牌渗透率无与伦比:2007年的调查显示,52%的俄罗斯儿童和青少年穿的是格洛丽亚牛仔的衣服。那时,公司建工厂的速度,比大多数俄罗斯零售商开门店还快。
篝火与那一千五百万
冻原上的一堂生死课,塑造了此后的一切。上世纪七十年代,梅尔尼科夫在一次服刑押送途中,遭遇锅炉在零下四十度的极寒中爆裂。十七名男子围着篝火取暖,其中八人冻死——不是因为严寒无法抵御,而是因为他们选择守着将熄的火堆,而不愿去捡木柴。梅尔尼科夫活了下来。他从中提炼出的信条——求生要不断投入,原地不动就是冻死——后来成为格洛丽亚牛仔的企业基因,也成为耶鲁、普林斯顿、印第安纳大学商学院的教学案例。
2009年,篝火哲学迎来了最严峻的考验。全球金融危机暴露了格洛丽亚牛仔商业模式的结构性隐患:55%的营收来自批发和加盟渠道——恰恰是公司无法掌控的渠道。消费需求崩塌后,批发商违约,加盟商跌跌撞撞。俄罗斯政府拒绝将格洛丽亚牛仔纳入1500家"系统性重要企业"名单,梅尔尼科夫孤立无援。
他的回应,是公司史上最激进的一次战略决定。他一夜之间放弃全部批发业务——年营收7000万美元——同时终止所有加盟协议。区域办事处从28个削减至7个,砍掉约800万美元管理费用,将服装定价下调20%至30%,并将全部资源押注于自营门店扩张。网络在数月内从160家扩至250家。
这是一次破釜沉舟:净利润1500万美元,毁于一个决策。所有人都说他疯了。顾问、行业同行、市场舆论,众口一词认为在危机中主动摧毁一条盈利渠道无异于自杀。梅尔尼科夫的逻辑却与此相反——一家不能掌控自身零售终端的企业,命运终将由他人主宰。批发和加盟让格洛丽亚牛仔做大了,也让它变得脆弱。篝火需要木柴,不要温暖的幻觉。
结果证明,他是对的。2009年,尽管主动放弃了大笔收入,营收仍增长21%,达63亿卢布;EBITDA翻倍至14亿卢布。此后四年,格洛丽亚牛仔维持约55%的年增长率,到2012年营收达233亿卢布。门店数逾550家,公司在俄乌两国运营48家工厂。那个在危机中主动摧毁批发业务的品牌,脱胎换骨,成为从生产到零售全程掌控的纵向一体化企业。
那片空旷的店铺
2022年,西方时装品牌的撤离制造了一个看似千载难逢的机会。Zara、H&M、Uniqlo同时腾出数百处高端商业地产。格洛丽亚牛仔以2009年转型时同样的果决速度出击,两年内接管逾200处空置铺位,包括俄罗斯最大H&M门店——位于莫斯科特维尔斯卡亚街的5000平方米三层旗舰店。营收从2021年的470亿卢布飙升至2022年的700亿卢布,2023年再创新高,达780亿卢布。门店网络在俄罗斯、白俄罗斯、哈萨克斯坦扩张至约710家。净利润96亿卢布。
数字看起来是一场征服。现实却复杂得多。格洛丽亚牛仔占领了西方竞争对手的物理空间,却没有继承他们的客群。品牌的核心受众——寻求超值服装的普通家庭,梅尔尼科夫所说的"45%以上的工薪族”——与曾在Zara或H&M消费的人群并不重叠。高端商场的铺租是按国际品牌的利润率和客单价定价的,格洛丽亚牛仔的客户经济学与之格格不入。特维尔斯卡亚街旗舰店单店年租金高达1.68亿至2.04亿卢布,超过了门店的营收。按新概念装修,一平方米造价8万至10万卢布,而旧有小型门店的改造成本仅为2.5万至3.5万卢布。客流随着"国产替代"新鲜感退去而持续萎缩。国内竞争对手LIME、Melon Fashion Group等品牌正以更清晰的定位和更年轻的品牌形象抢占同一批空置铺位。
品牌认知度依然惊人:据罗米尔监测,目标人群中高达99%。三度荣获"人民品牌第一名",获"斯诺布奖·俄罗斯制造2024"时装类殊荣,被三所国际大学列为商学院案例。伊莲娜·沙伊克出镜2023年代言。但认知度和购买意愿是两种不同的货币,格洛丽亚牛仔正在亲历这一区别。国际扩张同样碰壁——2023年8月进入以色列市场,两个月内撤出。2014年卢布危机搁置的全球化战略,至今仍是未竟之业。
纯零售商的诞生
2025年,收缩已成结构性趋势。格洛丽亚牛仔关闭了特维尔斯卡亚街旗舰店;门店网络从710家压缩至574家,并计划再关闭150余家低效门店,目标在2026年底前将总数压缩至420至470家。综合营收下滑约10%至864亿卢布。净利润骤降74%,从96亿卢布跌至约18亿卢布。
然而更深层的转变,不在于关店,而在于彻底退出制造业。格洛丽亚牛仔关闭了旗下所有俄罗斯工厂——全部关闭,尽管巅峰时期运营过多达48家。沙赫季和新沙赫京斯克的部分厂址由公司保留;古科沃、兹维列沃等地的工厂则出售给卡拉什尼科夫集团子公司"布拉瓦",改用于生产军服。仅罗斯托夫州就有逾2500名工人失业,许多人转入劳动力紧缺的国防行业。生产全面转移至巴基斯坦、中国、印度、越南、孟加拉国和乌兹别克斯坦。
苏联首家合法牛仔裤制造商,如今在俄罗斯本土不再缝制任何一件衣服。格洛丽亚牛仔已完成从纵向一体化制造-零售商向纯零售运营商的转型——这一商业模式的彻底逆转,其激烈程度不亚于2009年的批发退出,只是这次靠的不是扩张,而是收缩。2024年5月,控股公司VVM Investments划转至慈善信托;2024年9月注册的GJ Tech子公司,预示着公司试图以数字基础设施而非工厂地板重建竞争优势。一个新商标申请"Wow Gloria Jeans",暗示品牌延伸的意图,但定位尚未公开。此前一次多元化尝试——2024年5月推出的K-pop风格青少年品牌Ready! Steady! Go!——在三家试点门店遭遇惨败,于2025年4月关停。
这次转型究竟是又一次篝火时刻——那种痛苦但必要的捡柴之举——还是一场更漫长衰退的序幕,答案取决于一个格洛丽亚牛仔从未被迫正面回答的问题。这个品牌始终知道如何在危机中生长。此刻的考验,是它能否在收缩中自持——以及,99%的认知度能否转化为足够的购买意愿,在一个西方品牌或许再不回归、却仍以空白的身形定义着每一处铺位的国内市场上,撑起574家门店的盈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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