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蒂瓦纳 (Divana)
新冠疫情一夜蒸发八成客源,但蒂瓦纳 (Divana) 对濒死并不陌生——2002年账上仅剩九万泰铢时,它就活过来过。两位前瑞士航空空乘在曼谷百年老宅中缔造的奢华水疗品牌,以竞争对手无法获取的历史建筑为护城河,疫情中全力转向电商,将芳疗产品从副业推至营收半壁江山,五百名员工无一裁撤。
百年老宅——从曼谷到普吉
转型弧线
无人填补的市场空白
在一个拥有八千多家水疗馆、以价格战为主旋律的国度,曼谷的养生市场存在一个结构性空白,却无人问津。一端是遍布街头的按摩店,泰式按摩收费200-300泰铢——折合六到九美元。另一端是五星级酒店水疗中心,收取国际价格,却本质上是酒店的附属设施,而非独立目的地。街头与酒店大堂之间,一片空白:没有任何独立运营的高端日间水疗馆,能以自身品牌提供稳定、世界级的服务体验。
帕塔纳蓬·拉努拉克萨(ภัทรพงศ์ รานูรักษ์)和他内·吉拉斯瓦克德洛(ธเนศ จิรสวัสดิ์เดโชต์)看到这个空白,并非源于商学院案例研究,而是从瑞士航空客舱的窗边。两人在远程航线上担任空乘多年,深入领会了这家瑞士航空公司近乎偏执的服务哲学——精心编排的流程、在需求被表达之前便已预判的敏锐、以及“奢华不是装饰,而是纪律”的信条。2001年10月,9·11事件摧毁跨大西洋航线收入后数周,瑞士航空宣告破产,两位泰国籍空乘在一纸公告中失去了职业生涯。
他们没有去找新的航空公司。计划,早已在酝酿之中。
“瑞士钟表”哲学
苏黎世、日内瓦、曼谷——航班间隙,两人花了数月起草商业计划。构想很具体:把瑞士服务标准植入泰国养生文化。核心命题一句话就能说清——曼谷从不缺按摩人才,这里有全世界最出色的理疗师。缺的是把才能稳定交付的体系。街头按摩周一叹为观止,周三平淡无奇,全看理疗师的状态。酒店水疗保证了一致性,却要收酒店的价格,且听命于管理层,而非手艺本身。
蒂瓦纳的答案是创始人口中的”瑞士钟表”哲学:每项护理标准化,每位理疗师统一培训,香氛、室温、流程——精度以钟表计。温暖是泰国的,纪律是瑞士的。为此,他们创建了Divana Innovative Academy,一套内部认证体系,理疗师必须通过考核方可上岗。这笔投入在多数曼谷同行看来荒唐至极。蒂瓦纳视其为根基。
2001年底,遣散费投进素坤逸路一间四房水疗馆。四名员工,护理定价1300泰铢起——街头按摩的五到六倍。定位近乎鲁莽。从未有独立水疗馆证明过这条路走得通:泰国消费者或游客愿为非酒店养生体验支付高端价格。市场的共识斩钉截铁——外国人付酒店价,泰国人付街头价,中间无人买单。
头三个月,几乎无人上门。现金缩减至九万泰铢,勉强撑两周。高端日间水疗这个概念,似乎没有市场。
无法复制的护城河
拯救蒂瓦纳的不是营销,不是降价。是口碑。
早期客户以旅居外籍人士和商务旅客为主,去过欧洲和日本的水疗,知道好服务是什么样。他们发现蒂瓦纳提供的一致性,恰恰是酒店替代方案给不了的:私密、从容,标准令人似曾相识。看似不切实际的定价反而成了筛选机制——愿付1300泰铢的客人,期待并获得了匹配的体验,然后推荐给同类朋友。口耳相传。到2002年年中预约趋稳,年底营收已在增长。
第二家门店Divana Nurture于2003年在素坤逸11巷开业,验证模式能否复制。可以。但创始人最深远的战略决策在十年之后——他们开始把水疗馆开进百年老宅。
2012年,Divana Virtue Spa入驻是隆路一栋106年历史的老宅。殖民时期风格、柚木细节、庭院花园——这种氛围,新建水疗馆造不出来。更关键的是,物业本身成了护城河。曼谷市中心的历史老宅数量有限、不可替代、保护日趋严格。护理菜单可以照搬,香氛系列可以模仿,建筑不行。
战略继续推进。2014年,Divana Divine Spa入驻通罗区历史别墅。2018年,旗舰店Scentuara Spa在奇隆附近一座据称曾为皇室宅邸的建筑中开业,以玫瑰与浪漫为主题,灵感源自建筑本身。每一处物业强化同一个事实:蒂瓦纳卖的不只是护理,而是在有故事的空间里被服务的体验。这种体验,无法复制。
医疗水疗是另一个维度的扩张。2015年,Dii Wellness Med Spa落户Central Embassy——曼谷最顶级的零售地标之一。东方疗愈与现代医美在这里交汇:HIFU超声刀、玻尿酸填充、IV静脉养生、体重管理,全部在”瑞士钟表”哲学下运营。品牌延伸一举两得——捕获更高消费客群,同时打破”奢华养生等于按摩”的认知边界。
到2019年,五家奢华水疗馆、一家Dii医疗水疗馆、三家Signature Cafe、一条从配角成长为重要营收单元的产品线。与暹罗商业银行的战略合作带来300%的销售增长。五百名员工,营收稳步攀升。八成客户来自海外——TripAdvisor上读到的,朋友推荐的,或仅仅是路过一栋百年老宅、好奇推门而入的。
然后,边境关闭了。
从零到零
“新冠疫情将所有业务彻底归零,”帕塔纳蓬2020年接受《ประชาชาติธุรกิจ》采访时说,“关键问题在于:危机过后,谁能看到机会并创造更多机会,谁就是赢家。”
这番话并非逞强,而是冷静的算术。2020年3月泰国封锁边境时,蒂瓦纳一夜之间失去了八成营收来源。那些在百年老宅理疗室里消费3000-9000泰铢的国际游客,瞬间蒸发。酒店清空,机场沉寂,五家专为海外客人设计的奢华水疗馆空无一人。
这是蒂瓦纳第二次面临生死存亡的危机。2002年的第一次持续了三个月,几乎耗尽创始人的全部积蓄。第二次在各个维度上都更加严峻:更多员工、更多门店、更高固定成本,且看不到恢复的时间表。疫情使泰国边境实质性关闭超过两年。全泰国数以千计的水疗企业永久倒闭。全球养生研究院估计,泰国养生旅游营收——疫前年规模超过120亿美元的产业——仅在2020年一年便萎缩超过70%。
产品线成为生命线
这场转型并非疫情中的即兴之作。种子早在2008年就埋下了——客户开始要求购买护理中接触到的芳疗产品。最初的离店伴手礼护手霜,逐步长成Divana Global旗下的正式产品线:芳疗精油、护肤品、香氛、身体护理,250款SKU,24个独家香型。
疫前,产品是一条愉悦的小溪。疫情把它变成了生命线。水疗营收归零之际,蒂瓦纳全面进驻Shopee、Lazada、TikTok Shop。二十年线下体验积累的品牌声誉,在线上转化为信任。去不了百年老宅的客户,把蒂瓦纳的香氛带回了家。
商业结构由此重塑。产品零售从配角跃为营收半壁江山——五五分成的格局,水疗馆重开后依然延续。危机锻造的双轨模式,比它取代的单一水疗依赖更具韧性。五百名员工,疫情期间无一裁撤。创始人视此为底线:经培训学院认证的理疗师代表多年技能投资,市场上招不到替代。失去他们,是不可逆的战略损失。
24个独家香型在电商转型中成为核心壁垒。自主研发,别无分号——线上消费者选择蒂瓦纳而非泛滥平台的通用芳疗产品,靠的就是这份独一无二。二十年口碑铸就的品牌认知,转化为新进入者望尘莫及的转化率。
走出曼谷
2024年,营收恢复至三四亿泰铢。但走出疫情的蒂瓦纳,已不是走进疫情的那家公司。双轨模式降低了对单一渠道的依赖——产品业务提供稳定现金流,不看旅游季节的脸色;水疗业务回归时,等候它的客户早已通过产品认识了品牌。
二十三年来,蒂瓦纳第一次走出曼谷。清迈Lana Spa落户Siripanna酒店,汲取兰纳文化——有别于首都殖民老宅的北部美学。普吉Anda Spa扎根Laguna度假村,以可持续理念呼应海岛经济。两处新店验证的是同一个问题:百年老宅哲学因地制宜、而非原样复制,能否走出首都?初步答案是肯定的。清迈与普吉对接了曼谷以外最大的两个入境旅游市场,差异化定位避免了蚕食旗舰。
一亿泰铢的2025年投资计划已经公布,目标包括新店、国际市场和产品研发。营收剑指六亿泰铢——2024年的近两倍。二十五年间缔造了一个竞争对手仰慕却无法复制的品牌之后,创始人正在下一注更大的赌:曼谷百年老宅中验证的模式,能否定义泰国高端养生的出口标准。
老宅无法搬迁。但那套哲学——瑞士精度与泰国灵魂的交融,由曾经失去一切、又从头再来的人以纪律贯彻——早已不止于曼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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