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肉桂集团
2017年,身边人反复告诫阿比·坎塔萨米:马来西亚人不会为印度菜支付高价。他偏偏抬高了价格,同时升级了食材。到2022年,Nadodi登上亚洲50最佳餐厅榜第62位。2023年,这家餐厅以自己的方式入驻吉隆坡四季酒店——彼时集团已坐拥十八个餐饮概念,疫情期间无一裁员,米其林叩门而至。
可进入的市场 肉桂集团
转型弧线
一位独立经营者的豪赌
吉隆坡的高端餐饮版图,从结构上看,是酒店集团的天下。YTL、香格里拉、四季、文华东方、瑞吉,这些集团的厨房揽走了奖项、主厨与企业用餐市场。独立经营者或许能在某个社区培育忠实拥趸,真能搭起一个与酒店集团争夺同等荣誉的组合的,屈指可数。肉桂集团 (Cinnamon Group) 是罕见的例外——一位创始人独资,旗下十八个截然不同的餐饮概念,从顶端的米其林Selected泰米尔-喀拉拉-斯里兰卡品鉴菜单餐厅,到中段Bib Gourmand级别的洋房餐厅,再到边缘的度假村餐饮与私酒鸡尾酒吧,层次分明。
转型弧线
整个组合的重心是Nadodi(泰米尔语 நாடோடி,“流浪者”),2017年开业于Jalan Mayang,2023年6月迁入吉隆坡四季酒店。围绕它的,是2007年起家的Plaza Damansara洋房Aliyaa;Yarl(泰米尔语 யாழ்,Yalpanam的简称,即贾夫纳),2009年从Brickfields(吉隆坡市中心的小印度区)一处档口起步的北部斯里兰卡概念;Nero Nero,集团第一条非斯里兰卡餐线;以及2023年一年之内开出的五个新概念——Las Meninas、Brasa、Café Colombo、Isabelle和Ver Bar。十七年间共十八个概念,十六家在吉隆坡,一家在槟城,两家在热浪岛(登嘉楼州),一家在布城。
集团摆出的结构性主张,正是经营者的豪赌:在马来西亚高端餐饮领域,话语权完全可以建立在酒店集团霸权之外——由一个创始人主导的平台来构建,底气在于始终按每一道菜系应得的价格收费,而非屈从市场长期形成的折扣预期。
2017年的那场赌局
2007年,Aliyaa作为吉隆坡第一家有规模的斯里兰卡餐厅开业——这一品类此前在这座城市的餐饮地图上并不存在,需要从无到有去开辟。香料从斯里兰卡进口,厨房由一位在创始人家中受训的斯里兰卡帮手把守,菜单从一栋Plaza Damansara的洋房里端出。2009年,Yarl添上了北部斯里兰卡/贾夫纳概念的一笔——起点是Brickfields(吉隆坡市中心的小印度区)一处简朴档口,十年后才翻新为正式餐厅。2014年,Hatch.kl作为内部创意机构成立,服务当时集团旗下的三家餐厅,处理设计与品牌业务。这家公司日后会向外承接蓝筹客户,成为集团每一个新概念落地背后的设计中枢。2016年,Nero Nero在DC Mall开业——这是斯里兰卡-泰米尔语境之外的首个概念,也是肉桂集团向外宣告:它要做的是多元菜系平台,而非单一形态的连锁店。
但真正的结构性考验出现在2017年,主角是Nadodi。
Nadodi并未循着Aliyaa和Yarl所确立的洋房舒适风,把自己塑造成一家斯里兰卡或泰米尔餐厅。它是一家前卫的泰米尔-喀拉拉-斯里兰卡品鉴菜单餐厅,人均750+ 马币(MYR)——这一定价直接让它与酒店集团旗下高端餐厅、以及主导吉隆坡高端餐饮的欧陆主厨餐厅同台竞技。两位创始主厨Johnson Ebenezer与Sricharan Venkatesh皆出自曼谷Gaggan——彼时全亚洲排名最靠前的餐厅之一。论点很直白:一道被马来西亚市场系统性低估的菜系,以Gaggan所确立的技术水准呈现,理应跨越同一道认可门槛。这与马来西亚高端餐饮的常规设定背道而驰——按当地市场的不成文共识,印度菜的价格天花板早已被框定,任何想突破的人都被预先判定为不识时务。
市场告诉创始人,他疯了。他还是抬高了价格。“有人说,觉得人们会为印度菜付高价,我们一定是疯了,”阿比·坎塔萨米2024年2月对《The Peak Malaysia》表示,“我们把这话当作挑战,把价格往上提,把更好的食材往里灌。”同年,法日料理概念Kikubari在DC Mall开业——十二个月内,集团又添一个高毛利形态。
到2018年,CNN International已称Nadodi是“世界下一家伟大的印度餐厅”。KL Tatler将Aliyaa和Nadodi同时纳入其Top 20。2017年的那场押注,从市场端收到了最初的回响。
50最佳的攀升
2021年,Nadodi跻身亚洲50最佳餐厅扩展榜单,首度入榜居第99位——这是集团成立四年后、那场豪赌之后的首项国际榜单认可。2022年攀升至第62位——肉桂集团有史以来最高的位次,也意味着一家创始人独资的吉隆坡独立餐厅,跻身全亚洲高端餐饮的前列。2023年排名第94位。米其林指南2022年12月首次进入马来西亚;2023年Nadodi获米其林Selected,而拉开一切序幕的那栋洋房Aliyaa则获Bib Gourmand。2024年米其林版本在新址延续了这两项认证。
亚洲50最佳连续三年入榜并非虚名。50最佳的评审团结构在设计上偏向有国际媒体基础设施加持、主厨驱动型目的地餐厅,以及成熟的酒店集团餐饮。一家来自吉隆坡的创始人独资独立餐厅——这个市场此前从未将任何餐厅送上榜单——能够以一家泰米尔-喀拉拉-斯里兰卡品鉴菜单餐厅连续三年获得认可,是市场曾拒绝背书的那条逆向定价路线,最终拿到的制度回报。
不能回避的收尾动作是:Nadodi未出现在2024与2025年的亚洲50最佳扩展榜单上。可能的解释包括评审团换届、主厨从Ebenezer/Venkatesh更迭至现任主理Yavhin Siriwardhana与Eliyaz,以及酒店主理迁址常伴随的制度性滞后——均未获公开确认。这正是任何独立经营者在第一段排名弧线收官之后都会面对的“后认证”之问:平台能否凭借自身的传承延续这份认可,抑或最初的主厨拍档本身才是承重梁。
十八个概念,无一裁员
2020年3月18日的行动管制令,关上了全马堂食的大门。直到2022年MCO序列结束,据《The Star》2021年10月所披露的数字,马来西亚约25–30%的餐厅已永久关闭——这是现代东南亚酒店餐饮业最为惨烈的一波倒闭潮。彼时彼刻,经营者面对的是一组结构性难题:零堂食、零现金流、零确定性,而厨房里的人仍要发工资,租约仍要付,供应链仍要维系。
Nadodi与Kikubari暂停营业——这两种形态都依赖长时段、高翻台数的高端用餐体验,任何外卖渠道都无法逼近。集团其余部分则借由Hatch.kl完成转型——这家六年来一直担任内部创意机构的公司,一夜之间转身,成为十六家封锁中餐厅的内部外卖与数字化中枢。设计部门转作履约部门,品牌团队转作客服团队;原本用于开新店的一整套能力,被重新部署来维系已开门店的运转。
肉桂集团没有裁掉十八个概念中任何一名员工。它也没有按下扩张的暂停键。Frank’s Bar(私酒鸡尾酒吧)与Natalina(意大利概念)双双在2020年封锁期间逆势开业于Avenue K——这与“求生即收缩”的行业正统直接相左。这一决策在每一个维度上都与财务直觉相悖:最高利润形态的营收已然坍塌,联邦政府明令禁止堂食,而要养住十八间厨房、再开两间新店所需的现金跑道,本就远超投资人主导型经营者通常敢于承诺的尺度。一个创始人独资的平台能够吞下这笔账;一个酒店集团的餐饮事业部则不得不分诊取舍。
到2023年,集团已录得创纪录销售额(《Tatler Asia》);2024年,在HAPA马来西亚(Hospitality Asia Platinum Awards)颁奖礼上一夜揽下十五项头衔,为单一经营者当晚最高战绩。专门表彰疫情表现的HAPA韧性奖,与年度餐厅、最佳主厨、卓越服务等奖项并列。这一轮奖项,正是四年前那个“零裁员”决定收到的制度回响——2020年没有被请走的员工,正是2024年把奖项捧回家的同一批人。这是一种延迟而极其具体的兑现:决策的成本由经营者独自承担,决策的回报由整个组织共享。
仅2023一年就有五个新概念问世:TRX(敦拉萨贸易中心)的Las Meninas、Bukit Damansara的Brasa、布城 IOI City Mall的Café Colombo与Isabelle,以及附属于Nadodi四季新址的Ver Bar。Feliz则于2024年1月在Avenue K紧随其后。后疫情时代的圈地动作,在集团十七年历史中也属密度最高的一段——十二个月内五个概念,全部投向贡献全马餐饮市场价值59.75%的巴生河流域(Mordor Intelligence)。这种节奏并非偶然,而是结构性选择的自然延伸:既然组合的逻辑是分散菜系与价位,新一轮扩张自然要把西班牙菜、咖啡馆、休闲意大利餐与酒吧同时铺开,而不是把筹码押在某一个高端概念上。
米其林晚到的那三年
2023年Nadodi迁入吉隆坡四季酒店,是为整段弧线收尾的结构性翻转。
吉隆坡酒店主理的高端餐饮,过去二十年一直沿单一轴线运转——物业开张,主厨被招募进来,概念围绕场地搭建,认可最终归于酒店的餐饮平台。Nadodi将这条路径反了过来。这家餐厅带着六年独立经营、三度入选亚洲50最佳、一套已经成型的烹饪身份抵达四季——这套身份并非由该物业打造。是酒店加入了品牌,而非品牌依附于酒店。同年6月开业、嵌入同一片四季足迹中的鸡尾酒吧Ver Bar,属于同一套安排——一个肉桂集团品牌入驻一家五星酒店,创意主导权握在经营者自己手中。
米其林2022年12月进入马来西亚,首版即对集团的十八个概念两度致意:Nadodi获Selected,Aliyaa获Bib Gourmand。2024年版本两项认证均得以延续。这份认可比50最佳的攀升晚了三年——晚到足以让制度性背书并未领先于市场判断,而是亦步亦趋地跟随其后。换言之,米其林并未发明Nadodi的话语权,只是确认了一个早已存在的事实。米其林评审看见的,正是2017年市场告知经营者“不可能”的事,以及50最佳评审团从2021年起就已记录在案的事。
组合的形态
肉桂集团并不经营可特许加盟的单一形态。它在不同价位运营各具民族与地域特色的概念——Aliyaa的Bib Gourmand级别(人均RM 60–100)、Yarl Brickfields原始店面位居高端入门段、Nero Nero与Natalina的意大利菜、Bocado与Las Meninas的西班牙菜、目前暂时停业的Kikubari的法日料理、热浪岛The Cove与Acqua at The Taaras的度假村餐饮、Frank’s Bar与Ver Bar的私酒鸡尾酒,以及顶端Nadodi的泰米尔-喀拉拉-斯里兰卡品鉴菜单。Yarl在2021年于TTDI开出第二家、2023年于TRX开出第三家;Bocado选址Damansara Heights;Café Colombo和Isabelle则进驻布城的IOI City Mall。
战略逻辑是“菜系即对冲”,横跨各价位段。Bib Gourmand的客流不随品鉴菜单的周期起伏;度假村餐饮与商场零售彼此独立;意大利与西班牙餐线,则为集团的斯里兰卡-泰米尔身份兜底,防止单一菜系周期疲软时拖累全局。十八个截然不同的概念,共享同一家创意机构(Hatch.kl)、同一套采购体系、同一位创始人。这一组合形态,正是对那个问题的答案:一个独立的、创始人主导的平台,如何与酒店集团霸权进行结构性较量——不靠对等的资本,而靠任何单一酒店餐饮平台都不会尝试的菜系宽度。当任意一个概念遇冷时,组合的其他部分仍在产生现金流;当任意一个概念走红时,组合的整体调性从不依赖单点。
肉桂集团的故事,把吉隆坡高端餐饮此前并不具备的一种论点,变成了制度化的现实:一个创始人主导的组合,可以与酒店集团触及同一层级的认可——前提是按每一道菜系应得的价格收费,并在向上攀升的过程中拒绝折让。国际触达开始在认可的基础上复利:Nadodi已于2020与2022年在曼谷Banyan Tree、2024年在科伦坡Cinnamon Grand,以及新加坡F1贵宾包厢举办过快闪——这是一个直到2017年还被告知“核心命题连本土市场都过不了”的品牌,首次迈出海外步伐。2024–25年缺席亚洲50最佳,是悬而未决之问。十八个概念、2023年入驻四季的升格、零裁员的纪录,以及HAPA一夜十五奖,是集团已经摆在台面上的答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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