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裕 (Changyu)

历经三朝的葡萄

2025年Decanter世界葡萄酒大赛，张裕解百纳N188以97分摘得Best in Show。中国葡萄酒，史上首次。但比这一刻更不可思议的，是酿造它的那粒葡萄所经历的考验。蛇龙珠于1892年随124个进口欧洲品种一同抵达烟台。大多数品种未能存活。这一品种嫁接在野生山葡萄砧木上，此后结果133年——三朝更迭，一战烽火，文化大革命——年年不辍。

获奖的这瓶酒，来自一个本不该存在的葡萄品种。

中国历史上最昂贵的一次饭桌闲谈

张裕的创立，始于1871年雅加达法国领事馆的一次晚宴。一位退役军人随口一提：第二次鸦片战争期间，烟台附近的野葡萄曾酿出不错的酒。当时三十岁、正在荷属东印度缔造商业帝国的张弼士把这句话记了下来。二十年后——已是东南亚首富华侨——他亲赴烟台勘察，确认野葡萄仍生于沿海丘陵，随即投入300万两白银，创建中国第一座工业化酒庄。

300万两白银，大约相当于一个中等省份的全年收入。而中国当时根本没有葡萄酒市场。

“张裕”二字取创始人之姓加”裕”字，寓意”祖国昌隆兴裕”。公司名由两朝帝师翁同龢亲笔题写。第一位酿酒师——英国人——赴华途中身亡。第二位荷兰人因不称职被解雇。第三位才算成功：奥地利克洛斯特诺伊堡葡萄酒学院院长之子、奥匈帝国驻烟台副领事巴保男爵，在此服务了十八年。亚洲第一座地下酒窖，深七米，建成历时十一年，是他主持建造的。

四枚大奖与创始人之逝

1915年旧金山巴拿马太平洋万国博览会，七十四岁的张弼士亲率中国代表团出席。张裕一举摘得四项大奖——展会最高荣誉——中国产品首次在世界博览会上斩获国际奖项。荣耀已在之前三年奠定：1912年8月21日，孙中山亲赴酒庄题写”品重醴泉”——他一生中唯一一次为商业企业题词，原件如今列为国家一级文物。《纽约时报》将张弼士誉为”中国的洛克菲勒”；美国总统伍德罗·威尔逊在白宫接见了他。1892年张裕创立一事，至今铭刻于北京中华世纪坛的青铜甬道——彼年四大历史事件之一。

1916年9月12日，张弼士在巴达维亚因肺炎离世。英荷两国殖民当局均下令降半旗致哀——私人商贾罕获此殊荣。他的商业帝国，一代人内瓦解。但酒庄，活了下来。

历经近代中国每一次浩劫

1930年代，张裕资不抵债，进入银行托管。债权人未予清算——一座运转中的酒庄，价值胜过一堆废铜烂铁。1938年日军占领烟台，夺取酒庄，驱逐张氏家族。此后七年，日本军官在张弼士留下的地下酒窖中饮酒，创始家族在流亡中旁观。

1948年烟台解放，带来了另一种考验。张弼士第六子张巨烺面临的抉择，商学院从未教过：抵抗，则毁；归顺，或存。他没有等待，主动请求人民政府接管酒庄，将家族的失去包装为爱国之举。赌注奏效。1949年10月1日，张裕葡萄酒出现在开国大典国宴。1952年，三款张裕产品入选中国八大名酒。1954年，周恩来携张裕白兰地赴日内瓦会议——此后称为“白兰地外交”。1956年，毛泽东据说曾建议扩大葡萄酒生产，使其走入寻常百姓家——这句话，或许让酒庄在随后的文化大革命中得以幸免。

由张氏家族创建、因破产而失去、被日军夺取、又自愿献给共产党政府的品牌，成了国家财富。家族一无所得。制度，延续了下来。

从国有资产到全球酒庄战略

改革开放将张裕从国营生产单位转变为现代企业。1994年正式重组为烟台张裕集团。1997年B股在深交所挂牌（200869），2000年A股跟进（000869.SZ）。2005年，国有独资企业转型为合资结构，引入意大利ILLVA Saronno（持股约33%，即桑布卡杏仁利口酒制造商）及国际金融公司（持股约10%，世界银行私营部门）。

须明确一点：张裕并非中粮集团旗下——中粮控股的是竞争对手长城葡萄酒。张裕的实际控制人是烟台国丰投资（市属国有主体）。

2002年，张裕与法国卡斯特集团合资建立中国第一座专业酒庄，由此开启全国扩张蓝图。八座国内酒庄横跨六个省份，六种截然不同的风土：山东沿海，冬季无需埋藤；宁夏贺兰山脚海拔1,100米，出产中国最受好评的红葡萄酒；新疆的极端大陆性气候；北京密云；陕西；辽宁桓仁，用威代尔酿造冰酒。

张裕最具野心的高端实验，是张裕摩塞尔十五世酒庄。与第15代奥地利酿酒师伦茨·摩塞尔（Lenz Moser）合作，旗舰酒”紫气东来”获杰西斯·罗宾逊（Jancis Robinson）16.5/20高分，令宁夏跻身全球顶级产区之列。超高端龙谕酒庄同样在宁夏，已斩获逾150项国际大奖，出口至五十国。

2015至2018年间，张裕耗资逾6.7亿元人民币，在四大洲收购酒庄：法国（含波尔多蜜合花酒庄）、西班牙里奥哈、智利卡萨布兰卡谷、澳大利亚克莱尔谷。四大洲的版图，令张裕葡萄园总面积达约1.6万公顷——西方葡萄酒评论界随之浮现出一个令其不安的问题：一家受国家背景影响的中国企业，能否酿出世界级葡萄酒？

2025年的突破——以及背后的危机

解百纳N188在2025年DWWA夺得Best in Show，验证的不只是一瓶酒。这支获奖之作由75%蛇龙珠与25%赤霞珠混酿，原料来自张弼士1892年最初种植葡萄的烟台风土。瑞士遗传学家何塞·武扬莫兹的DNA分析已证实，蛇龙珠与佳美娜在遗传上完全一致——后者曾被认为在波尔多已近绝迹。法国研究员让-米歇尔·布尔西科估计，中国以蛇龙珠之名种植的佳美娜面积可能高达1.5万公顷，比智利这一“最后堡垒”多出约五成。这枚奖牌，印证了一个葡萄品种133年的存续意志。

然而奖杯背后，是自1930年代破产以来最险峻的危机。2024年营收同比下降25.3%至32.8亿元人民币，净利润骤降42.7%至3.05亿元。2025年预测净利润仅5,500万至7,500万元，较上年再降75%至82%。2024年第三季度，张裕录得上市以来首次单季净亏损。管理层将整个中国葡萄酒行业的处境描述为“艰难保命”：白酒竞争、澳大利亚进口酒关税取消后的冲击、企业宴请文化的全面消退，三重压力叠加。2024年中国葡萄酒消费量单年骤降19.3%，仅剩550万百升。市场已从巅峰期的1,200亿元萎缩至约200亿元。年产9.3万吨、产能上限30万吨的张裕，通过约5,000家国内外经销商在一个结构性萎缩的市场中艰难求存。管理层正将资源向高端产品倾斜——龙谕、摩塞尔十五世、可雅白兰地——并以“长尾猫”白葡萄酒新品牌吸引年轻消费者。

王朝覆灭、外国占领、共产革命、文化大革命——张裕一一走过。而今直面的，不是政治，是消费者的消失。这或许才是制度韧性真正的极限。

最后更新: 2026年3月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