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Bread History
马来西亚多数烘焙连锁靠加盟扩张全国,Bread History 却走了另一条路。2003年,乔治市商场里开出第一家现烤面包店;此后二十年,它在大山脚建起中央厨房,全部门店由公司自营——从槟城扩至吉打,再到巴生谷,最终进驻吉隆坡国际机场。约31家门店,三个地区,零加盟,全部出自同一座厨房。
一座厨房,从槟城到机场
二十年,三地连锁,零加盟
2003年12月,槟城普兰金购物广场里开出一家面包店,承诺让顾客亲眼看着面包出炉。二十年后,Bread History 在马来西亚三个地区经营着约31家烘焙咖啡馆——全部由大山脚的一座中央厨房统一供应,全部自营,零加盟。它悄悄押了一个注:规模化与新鲜面包的香气,不必是敌人。
这个赌注逆行业主流而动。2000年代走向全国的马来西亚烘焙连锁,大多靠出售加盟权——用最省钱省力的方式把品牌插遍百家商场,自己一家都不必持有。Bread History 同样从这片土地长出来;它的中央厨房就在大山脚,与另一家同城品牌 Rotiboy 比邻而居——那家靠加盟扩张至六个市场、逾200家门店的咖啡包连锁。两个品牌从同一片土地起步,走了截然相反的路。Rotiboy 卖出配方,让别人去烤。Bread History 把烤炉留在自己手里。
把烤炉留在手里
这个选择有代价。加盟把资本重担——装修、租金、人员——转移给加盟商,让品牌靠别人的钱在全国落子。自营每一家门店,意味着这些担子全部压在自己肩上,扩张速度受制于自己的资产负债表和自己的厨房。Bread History 有意选择了这条更慢、更重的路,因为它不愿让出的,是对产品的掌控。
支撑这一选择可行的机制,毫无光鲜之处:Juru工业园区内的一座中央厨房,负责为整张网络生产面团与半成品。各门店不从头烘焙——它们拿到厨房发来的半成品,完成最后一道烘焙,让顾客在购物中心里看到面包新鲜出炉,而揉面、发酵、集中采购等繁重工序,则在同一处、以同一标准,为所有门店统一完成。公司资料显示,每天以这种方式生产的面包、面条和蛋糕逾百种,菜单涵盖日式北海道吐司、焦糖拿铁吐司、可颂,以及撑起日常销量的松脆鸡丝宋宋包。
这是一本教科书式的垂直整合案例,解决了通常迫使烘焙坊走向加盟的根本问题。从头烘焙难以复制:品质寄托在每天当班的那双手,新开一家店,一致性便折损一分。把生产集中到上游,品质便在可控的地方被牢牢把住,门店的工作反而变得更简单。这就是连锁在数十个门店维持标准、不必把品牌拱手让给加盟商的方式,也是保持低价的原因。面包低至RM2,最贵RM5;多数品项在RM10以下;招牌蛋糕和节日蛋糕在RM55至RM75之间。这是中端面包,不是精品糕点铺。中央厨房,是让亲民定价撑过多门店规模的那个支点。
一个地区,然后两个
头十五年,品牌在本土根基上稳扎稳打。门店密布槟岛及威省——槟城峇六拜广场、皇后湾广场、威省各大商场——向北跨入吉打,落脚双溪大年与居林。2010年代中期,Bread History 已被普遍称为马来西亚北部领先的烘焙咖啡馆连锁,这个区域名号,是一家一家门店积累来的,不是靠特许经营买来的。那些年的认可,真实但不张扬:2014年的 Malaysia’s Most Impactful Award、SME Phoenix Award,次年的 Top Team 50 Enterprise Award,2016年读者票选槟城最佳烘焙坊。同年,台湾糕点顾问龚钦祧在2014年加入,以专业技艺为产品质量护航——网络扩张之际,有意引入的工匠经验。
扩张途中,公司在烘焙咖啡馆以外试验了相邻业态。2018年,北部地区推出 24 Xpress,三家便利店小试牛刀——让烘焙品触达不同客流。姊妹品牌欧式面包店 Savour Bakery 由同一家族在槟城峇六拜广场运营。两个副线都未成为主角,却透露出一家公司的姿态:乐于在边缘处试验,同时保持核心烘焙咖啡馆模式承担主重。克制,在于把试验控制在小规模,把中央厨房保持在核心位置。
真正让公司跨越的那一跃,来得更晚。从2023年起,Bread History 进军巴生谷——Quill City、双威旺沙(JUMPA @ Sungei Wang)、以及12月开业的旺沙走廊购物广场——2025年又在吉隆坡国际机场一号航站楼美食花园开设柜台,全国最大机场有了这个槟城品牌。一个槟城、吉打的区域玩家,成了跨越两大区域的全国品牌。关键在于:这一切发生时,没有任何改变——没有加盟,没有把品牌授权给本地运营商。巴生谷的门店全部自营,由2003年起便供应整张网络的同一座Juru厨房配送。扩张,是在中心端新增产能,再多开自己的门,而不是借别人的资产负债表复制品牌。
这条路比加盟更慢,也更耗资本。回报体现在网络表现如一个有机体,而非一批被许可方的联合体。定价、产品、品质同步联动,因为源头只有一个厨房;不存在使用不同供应商、守着更薄利润的加盟商。代价压在公司自己的资产负债表上——这也是为何2023年财务数据,总资产近乎增长85%,净销售额增长17.7%,读起来像一次自主投资的快速开店:资产先于它们最终将承载的营收而构建。
两次冲击,RM10以下未动
模式的第一次真正压力测试在2020年。马来西亚行动管制令自3月起关闭商场、禁止堂食,对一家门店几乎全在购物中心、依赖到店客流的连锁而言,是生死攸关的难题——每天有易腐品,有中央厨房约320名员工的固定成本。此前一个看似无关的决定,关键时刻发挥了作用。Bread History 于2019年底撤下旧版会员卡,上线内置电子钱包返现的新应用,于2020年1月正式投入使用,距封控仅数周。这套数字点单基础设施——应用下单、自取、外卖——填补了到店客流的缺口,让中央厨房的产能持续向分散取货点输送,而那些依赖商场客流的同行却接连黯然熄火。品牌不只是熬过封控——它保住了整张门店网络,并由此进入有史以来最进取的扩张期。证据写在随后的数字里:Bread History 非但没有收缩,反而自2023年起在巴生谷接连开店,当年净销售额增长17.7%。这家连锁从历史上最严重的一次客流冲击中走出,非但没有更小,反而明显更大——一路驶向巴生谷与吉隆坡国际机场。
2022年,第二次冲击袭来,这次针对成本端。俄乌战争与印度5月13日小麦出口禁令推高马来西亚面粉价格:马来西亚烘焙业协会 Presma 主席当月向《自由今日马来西亚》透露,25公斤装面粉从RM45骤升至RM65;据《星报》,到2023年,未漂白面粉每包涨至RM98至RM114。行业内,烘焙坊在涨价与裁员之间艰难取舍。Bread History 的具体应对未见单独记录,但企业结构本身提供了缓冲:集中批量采购比任何单店都能压到更好的面粉价,连锁的亲民定价得以维持。面包依然便宜。同一套垂直整合,既让品牌得以规模化,也让它在投入端冲击中稳住阵脚,而规模更小的竞争对手被冲倒了。
向顾客说清楚自己不是什么
在穆斯林占多数的市场里,这家公司做出了一个少见的坦诚声明。Bread History 没有JAKIM清真认证,并且直接说明:自家FAQ表示不使用酒精、猪肉和猪油,供应商均持清真认证,但公司“并非清真认证成员”。在 Baker’s Cottage 等竞争对手几乎全线取得JAKIM认证的市场里,选择不认证是一个立场,不是疏漏——是决定如实描述厨房的做法,而不是申领一个尚未正式取得的标志。这与这家公司一贯的逻辑相通:说实话,省去营销光泽。Bread History 在一片拥挤的赛道上竞争——全国布局、走量定价的 Baker’s Cottage;偏高端路线的 Komugi;同样采用无猪肉无猪油无酒精但未经认证立场的柔佛品牌 Lavender——它的差异化,与其说来自声索,不如说来自柜台背后的那套结构。
规模跑赢了报道
公共记录还呈现了另一件事,几乎是在沉默之中透露的。Bread History 扩张至三地约31家门店,始终几乎不见于马来文和中文社区媒体——那些媒体报道了 Rotiboy、Secret Recipe、RT Pastry 的创始人。这个品牌没有中文商业名称,只以英文面向市场——一家靠北海道吐司和鸡丝面包建起来的槟城华裔烘焙品牌,出现在商业名录和自家渠道上,却不见于覆盖同行的中文报章。规模跑赢了媒体的覆盖。这张低调的、只用英文的公开面孔,本身已是故事的一部分:一家让作品自己说话、从未建立起与其规模相称的本地语言形象的公司。
这份低调,延伸至所有权本身。Bread History 是家族所有私人公司——Bread History Sdn Bhd,2003年注册成立——家族控制的架构坚实。但其背后的个人,不在可核实的公共记录之内:公司现有资料未提及任何创始人,旧版营销文字中出现的姓名也无法在独立来源中得到确认。因此,这里讲述的,有意是关于一家企业的故事,而非某个人的故事——关于一套运营架构,而非一部传记。可以确凿说出的,是这家公司建立了什么,以及在压力之下如何应对。
厨房证明了什么
Bread History 是一个小而罕见地清晰的例证,印证了一个单一命题:区域家族餐饮品牌可以在不稀释品牌的前提下走向全国,靠的是将后端工业化,同时让门面保持亲民与手工感。中央厨房,是整个论据的核心。它让乔治市的一家现烤面包店成长为三地网络,不必稀释成一批加盟商;它让RM10以下的定价撑过数十家门店;它消化了疫情与面粉涨价这两次冲击,而较弱的竞争对手在这两次冲击中关门或萎缩。产能已在现有规模上得到验证;同一套基础设施,在需要新建厂房之前,完全支撑得起现有规模的数倍扩张。公司当初选择的那个“限制”——自营每一家门店,而非出售品牌许可——事后证明,一直都是那个机制,是把大山脚台上的品质,一路带到吉隆坡国际机场出发大厅那个柜台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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