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樱桃林 (Bosco di Ciliegi)
三十年来,Bosco一直将Kenzo、Max Mara、Hugo Boss等西方奢侈品牌引入俄罗斯。2022年,这些品牌集体撤离。三年前悄然建成的一座价值25亿卢布、雇员约900人的卡卢加工厂,让这个帝国从中间商变成了制造商,将古姆百货的营业利润从3.28亿卢布拉回25亿卢布,仅用了一年。
三十年进口商如何在危机之年变身制造商
三十年来,Bosco di Ciliegi的生意就是把世界各地的奢侈品牌引入俄罗斯——Kenzo、Max Mara、Hugo Boss、Gucci。可2022年春天,这些品牌一夜之间集体离场。这个曾用外国标签填满红场旗舰店的商业帝国,突然要回答一个它回避了三十年的问题:当Bosco只剩下自己,它还能卖什么?
一个没有工厂的进口商——直到它需要一座工厂
大多数走进古姆百货的人,都以为自己看到的是一家时装公司。事实并非如此。Bosco di Ciliegi是房东,是进口商,是奥运装备供应商,也是艺术赞助人——它恰好还控制着俄罗斯最珍贵的零售地段:那座面向克里姆林宫、坐落于红场的拱廊商场,租约延至2059年。它的创始人米哈伊尔·库斯尼罗维奇,从未打算做衣服。1991年,库斯尼罗维奇与三位同学共同创立了Moscow International House East and West,公司最初的生意是凭借信任,把西方商品带进正在崩溃的苏联经济:1992年,意大利供应商SIMA仅凭一句承诺就发出了公司的第一批货物,三家门店随之在彼得罗夫斯基长廊开业。到1993年,这家企业有了名字——Bosco di Ciliegi,意大利语意为“樱桃林”——也确立了此后三十年始终不变的商业模式:卖别人做的东西。
这套模式很早就经受了考验。1998年8月的卢布违约几乎让公司丧命——一家以硬通货计价的进口企业,眼睁睁看着卢布对它赖以支付供应商的货币急速崩溃。公司挺了过来,到2001年做了一件多品牌零售商少见的事:推出自有品牌BOSCO Sport,并创办“樱桃林”艺术节,把一件真正的产品与文化赞助结合在一起。不到一年,BOSCO Sport已在盐湖城冬奥会为俄罗斯代表团提供装备——这是八届奥运会中的第一届,自有品牌由此成为独立于其母公司零售业务之外的国家象征。2004年,公司以约1亿美元收购古姆百货公司(Torgovy Dom GUM)的控股权,将这座商场的经营权锁定在一份延至2059年的租约上——无论进口业务此后如何起伏,这都是任何对手都无法复制的资产。
一家商场,长成了比商品本身更复杂的存在
进入2010年代初,Bosco已经变成比零售商更复杂的存在。2012年,古姆商标被列入俄罗斯驰名商标名录,正式确认了公司花了十年时间——靠体育、文化和地产,而非时装周期——建立起来的地位。2010年,BOSCO Sport为乌克兰奥运代表团提供温哥华冬奥会装备;2012年又为西班牙代表团提供伦敦奥运会装备——证明这个自有品牌的野心早已超出单一国家合同。巅峰出现在2014年:Bosco为主场作战的索契冬奥会提供装备,集团营收约达5亿欧元的历史高点,其中体育业务贡献超过8000万欧元。但同一年也暴露了这场胜利背后的脆弱:公司经营多年的十几家乌克兰门店,因政治因素首次侵蚀这个曾被视为稳固的市场版图,最终以超过1000万欧元的亏损关闭。
麻烦接踵而至。2016年,Bosco为里约奥运会提供装备,并拿下下一周期国际奥委会官方供应商的身份——这个强势位置在一年之内就崩塌了。2017年,俄罗斯奥委会没有续约,把装备合同转给了竞争对手Zasport。BOSCO Sport——这个专为让公司融入国家象征生活而打造的自有品牌——刚刚失去了让这种融入真正成立的唯一关系。这是一次小规模的预演,预示着2022年将对整个业务造成怎样的冲击。
供应商集体离场
进口品牌一旦消失会发生什么,这个问题从来不是抽象的。2014年,Bosco已经因为政治因素首次侵蚀它的市场版图,失去了乌克兰门店,亏损超过1000万欧元。2017年,公司又失去了奥运装备合同——俄罗斯奥委会拒绝续约,把这笔生意交给了竞争对手Zasport。但没有什么能让集团为2022年3月做好准备:西方制裁与奢侈品牌大规模撤离,掏空了Bosco花三十年建立起来的整个业务版图。《生意人报》(Kommersant)直言不讳地报道:“自军事行动开始以来……几乎所有奢侈品牌都撤出了俄罗斯市场,包括Chanel、Dior、Prada、Tiffany、Bvlgari、Fendi和Hugo Boss。”这些不是抽象的竞争对手——它们是Bosco自己的供应商,是那些填满它门店、支撑起古姆百货最具价值经营面积的品牌。
冲击很快反映在数字上。古姆百货的营业收入从2021年的75亿卢布跌至2022年的65亿卢布;营业利润从18亿卢布骤降至仅3.28亿卢布。这场撤离的规模,从离场品牌自身的财报中也能看出——据俄罗斯商业调查网站RBC分析,Chanel俄罗斯子公司的营收从2021年创纪录的184.4亿卢布跌至2022年的45亿卢布;Christian Dior则从85.8亿卢布跌至20亿卢布——俄罗斯大多数主要奢侈品牌的销售额下滑50%到80%。这家历史身份完全建立在进口这些品牌之上的零售商,短短几个月内竟无货可进。
卡卢加制造,穿在迪纳摩身上
拯救Bosco的,是三年前就已做出的一个决定。2019年9月,集团投产Manufaktury Bosco——一座耗资25亿卢布、雇员约900至1000人的服装厂,专为在国内生产BOSCO Sport服装与运动装备而建,而非依赖进口。西方品牌2022年撤离时,这座工厂早已投入运转。Bosco扩大了自有品牌产品线,用俄罗斯设计师品牌和非时尚业态填补古姆空出的经营面积——一家迪纳摩足球俱乐部门店如今就开在原路易威登精品店的旧址上——2024年,公司又与莫斯科迪纳摩足球俱乐部签下装备合同,同年,库斯尼罗维奇开始将品牌控股公司Bosco Brands UK的控制权移交给长子伊利亚。2025年,俄罗斯奥委会在阔别八年后重新选定Bosco为唯一装备供应商,集团同时推出“黄金遗产”系列,而Bosco Brands UK也在此时完成清算,知识产权转移到国内实体名下。到2026年,这份装备合同已跨越两个奥运周期,覆盖米兰-科尔蒂纳冬残奥会俄罗斯代表团。
古姆百货的数字讲述复苏故事时,与它讲述崩溃故事时同样直白:营业利润在2023年反弹至25亿卢布,随后于2024年回落至11亿卢布——较复苏峰值下降53.5%,但仍是一门正常运转的生意,而非徒有其表的空壳。集团几家主要运营实体——Magaziny Bosco、古姆百货公司、Sporttovary Bosco、Manufaktury Bosco——各自财报合计估算约达2023年的280至290亿卢布,尽管这个各法人实体分别申报的集团从未公布经审计的合并数字,任何公开财报也未计入还原真实集团总额所需的公司间抵消项。公司自己曾对外表示2019年整体营收达400亿卢布,但这个数字既早于疫情,也早于2022年的撤离潮,不能视为当前的运营水平;更真实的图景是:这是一家规模显然庞大、但无论出于有意还是无意,其精确合并规模对外界始终不透明的集团。
这种不透明本身就说明问题。Bosco的本质,是一家从未依赖公开市场或外部资本推动扩张的私人家族企业——正是这种结构性选择,让库斯尼罗维奇能在2019年自由建造卡卢加工厂,无需向不相信制裁冲击将至的股东解释这笔资本开支。很少有多品牌零售商会做出这种未雨绸缪的投资;能做到的更少,因为很少有企业能同时掌控实现这一切所需的资产负债表和时间窗口。
一个始终贴近国家的帝国
Bosco在2022年后的存活,并非纯粹是商业上的成功。这家公司在国家体育领域的定位——BOSCO Sport作为奥运装备供应商,“樱桃林”艺术节作为莫斯科文化日历上的固定项目——早在制裁时代来临之前,就已在结构上让它贴近俄罗斯国家。库斯尼罗维奇曾在2018年总统选举中担任信托代表——一个正式但不涉党派的公民角色。公司与“阿尔捷克”儿童营地等机构的关系,以及后来与莫斯科迪纳摩足球俱乐部——一家历史上与国家安全机构有渊源的俱乐部——达成的合作,都印证了这样一种模式:选择国内合作方,既看重象征意义,也看重商业回报。对一家在俄罗斯消费领域拥有Bosco这样规模的公司而言,这种定位并不罕见,集团的核心业务终究是零售,而非政治。但这种贴近关系,是这个帝国2022年后如何重建的一个有据可查的特征,而非无关紧要的细节:当西方商业关系消失时,与国家关系密切的那些,恰恰是少数无法被抽走的部分。
一个专为应对供应商消失而搭建的产品组合
拯救了Bosco的自有品牌,从来就不打算孤军奋战。除BOSCO Sport外,集团的品牌架构如今还涵盖自有多品牌业态Bosco Donna、Bosco Uomo与Bosco Bambino,珠宝腕表品牌Sublime by Bosco,美妆香水品牌Articoli by Bosco,以及Bosco Café、L’Altro Bosco等咖啡馆酒吧组成的酒店餐饮板块。这些板块单独来看,都无法与撤离的西方品牌相提并论,但合在一起,它们给了这个集团一样纯进口模式从未拥有过的东西:不再依赖某一家供应商是否愿意继续经营俄罗斯市场的多元营收来源。这套策略还延伸到了时尚之外——Salami di Bosco进入美食零售领域,Bosco(Privé)进入私人客户服务领域——这是一种典型的多元化布局,出自一位二十五年来始终相信下一场冲击终将到来的创始人之手。
如今这个帝国还在卖什么
Bosco如今的出口版图,实际上已收缩到只剩国内市场。米兰精品店、伦敦业务、曾多达十二家的基辅门店——如今全部关闭或休眠,都是2014年至2022年这段窗口期的牺牲品,这段时期把集团的野心从国际扩张重新导向了国内防御。留下来的,是一家不再依赖他人善意填满货架的公司:一处能挺过任何单一危机的红场地产租约,一座生产集团所售商品的工厂,以及一份将品牌与任何制裁体制都无法撤销之物绑定在一起的国家体育合同。这家曾需要Kenzo和Gucci来证明自身存在意义的公司,如今两者都不再需要——一门做了三十年“卖别人名字”的分销生意,终于建成了属于自己的东西,而这正是救了它的东西。
所有权转让
"2024年5月29日,库斯尼罗维奇将品牌控股公司Bosco Brands UK的控制权移交给长子伊利亚;该公司随后于2025年9月清算,品牌权利也随之转移——一场部分完成、仍在推进中的传承。"
跳至主要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