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sleri（比斯莱里）

一个品牌，两次易主

Bisleri本身的诞生，早于让它在印度声名鹊起的这家公司。意大利化学师费利切·比斯莱里在19世纪以自己的姓氏创制了一款药用饮品；后来品牌转向瓶装水，并于1965年进入印度——切萨雷·罗西博士与库什罗·孙托克在塔纳建起一座灌装厂，将气泡水与静水装进玻璃瓶，销往孟买各处。四年后的1969年，意大利业主正打算退出印度市场，贾扬蒂拉尔·乔汉旗下的Parle集团以40万卢比买下这个经营不善的品牌——这笔交易的规模之小，放在今天看，几乎只是后来故事的一个脚注，却也正是这笔交易，把水的生意具体交到了他儿子拉梅什手上。

拉梅什·乔汉用整个1970年代，说服印度人为一种无色、无味、无嗅的东西掏钱——而运输商甚至不愿承运这门生意。这份怀疑不是营销上的夸张说法，而是结构性的现实：一个从无付费喝水习惯的国家，加上一个不愿搬运沉重、低值货物的物流网络，看不出一条通往可行生意的明路。这个品类花了十多年才真正获得商业信誉，而1985年从PVC改用PET瓶——延长保质期、改善分销经济性——才是让单位经济模型终于跑通的那一次包装改革。但在这段时间里的大部分年份，水始终是副业。Parle旗下的软饮品牌——Thums Up、Limca、Gold Spot和Maaza，全部在乔汉主导下自1977年起陆续推出——才是集团的引擎，也是它的公众形象。

1993年，局面骤然逆转。可口可乐收购Parle的灌装网络后，逼迫乔汉出售Thums Up、Limca、Gold Spot、Citra和Maaza，报价约4,000万至6,000万美元。这是乔汉饮料王国历史上最大的一次企业断裂——十六年积累的品牌组合就此易手，而这个行业，乔汉的同行们都认为是他一手在印度开创出来的。同时，这也在无意中，让瓶装水成了这个家族手上唯一还剩的生意。到1995年，集团已全力专注瓶装水；到2001年，分布在16个地点的八家独立运营公司被整合为一个实体——Bisleri International私人有限公司，这一公司架构沿用至今。

此后的二十年是扩张，不是求生。1993年可口可乐收购案附带的15年竞业禁止条款，于2008年悄然到期，重新打开了一个选项——但乔汉又等了八年才真正出手。2011年，高端喜马拉雅泉水系列Vedica经过重塑，被真正打造成一个品类玩家——这是公司首次迈出大众市场瓶装水范畴的重大举动，也是贾扬蒂·乔汉独立打下的第一个重要战略印记，比她被公开任命为接班人早了十多年。2016年，Bisleri POP带着Spyci、Limonata、Fonzo和Pina Colada重返碳酸软饮市场——绕了一圈，回到了1993年被可口可乐逼出的那个品类。到2020年，公司已运营约122家灌装厂，月产约1.5亿瓶，背后是公司自建、而非租用的分销网络：估计有4,500至5,000家经销商，以及约5,000辆卡车组成的车队——这套体系当年正是因为第三方运输商拒绝承运才不得不自建。疫情期间上线的配送应用Bisleri@Doorstep，又在这套实体基础设施之上加了一条直达渠道。

到2020年代初，Bisleri已经成为市场领导地位数据所描述的样子：独立三角验证估计，它约占“有组织”瓶装水市场份额的36%，而公司自身的说法是占品牌层级“超过50%”——这一差距，底层研究未能完全厘清，一份较早的印地语估算甚至将数字定在约32%。无论哪个数字更接近真相，从任何角度看，Bisleri都是这个如今估值约3000亿卢比市场的品类领导者。然而，这份规模却回答不了一个远远更狭窄、也远远更棘手的问题。

一家挂牌出售的公司

到2022年11月，有报道称乔汉正就出售公司与塔塔消费品公司谈判，报价约600亿至700亿卢比。据乔汉后来在采访中所说，理由主要不是财务上的——他提到自己健康每况愈下，又没有他认为足够成熟的接班人，还说了一句被广泛引用的话：“我相信塔塔会比我自己照顾得更好”，并补充说他喜欢“塔塔那种讲究价值观与诚信的文化”，尽管其他有意买家表现出了咄咄逼人的兴趣。

对一个品牌名已经沦为通用名词的公司来说，卖给印度最老牌的企业集团之一，在当时看来像是一个整洁的收尾：五十年品类领导地位，转化为一次有序的退出，让创始人能够带着确定的结局体面隐退。但事情没有这样发展。2023年3月17日，塔塔消费品公司向证券交易所表示已终止谈判，未签署任何最终协议——一份措辞简短的披露，对数月来传闻中的谈判为何无果而终，没有给出任何公开解释。此后，两家公司都未曾就谈判破裂给出更完整的说法。

印度商业媒体流传着两种关于这次破裂的说法，双方都未曾正面证实。Business Standard援引接近谈判的匿名消息源，称症结在于估值和“或有对价”（earn-out）条款的分歧——乔汉想要的价格，与塔塔愿意承诺的价格之间存在缺口，以及其中多少部分要与未来业绩挂钩。Economic Times援引自己的匿名消息源，给出了截然不同的说法：“优柔寡断”和“举棋不定”出在卖方一侧，并明确否认估值是症结所在。这两个版本不只是侧重点不同，而是在钱是否是问题这件事上直接相左。两者都仍是未经证实的单一消息源说法，本文不对其作出裁决——只是指出，公开记录对这个问题没有给出确定答案，而一份措辞简短的交易所披露，从一开始就注定回答不了它。

三天后，2023年3月20日，乔汉公开掉头。“贾扬蒂将与我们的专业团队共同执掌公司，我们不想出售这门生意”，他向Economic Times表示，这段话随后被Business Today、Outlook Business和AajTak广泛转载。一笔出售本可以回避回答的接班问题，如今变成了明确的方案：贾扬蒂·乔汉——她本人的战略印记早在这次宣布十多年前，就已通过2011年Vedica的重塑显现——将与包括首席执行官安杰洛·乔治在内的现有专业管理团队一同领导公司。对一位印度商界家长来说，这是一次罕见的公开逆转：几个月前刚在公开场合为这笔出售辩护，如今又在同样的公众审视之下，公开将其推翻。

这次逆转并非全无摩擦。大约同一时期，一则如今已删除的LinkedIn帖子，据称出自贾扬蒂·乔汉之手，宣称她本人独立于父亲的公开表态之外——“我父亲不能代表我说话，我是一个独立的个体”——这是唯一有据可查的公开信号，表明无论这次接班最终以何种方式宣布，内部并非毫无张力。这一点值得作为一份有据可查的公开声明来看待，Business Today和DNA India均有报道，但不能作为背后家族动态的证据——公开记录对此并无更多披露。

数字说了什么——又没解决什么

支持这次家族内部接班决定的最有力证据，出现在FY24。营运收入增长14.8%，至约268.969亿卢比（按合并口径计算约为281.404亿卢比），净利润猛增82.8%，至约31.695亿卢比，高于上一年的约17.338亿卢比——这些数字由PTI于2025年1月援引Tofler整理的RoC备案文件报道，Business Standard与Zee Business也分别予以转载。从一个角度看，这正是那次逆转所需要的平反：不是塔塔的收购，而是独立，造就了Bisleri有记录以来最强劲的一个财年，而且就发生在那个本可能终结乔汉家族控制权的决定之后不到一年。

FY25让这个解读复杂化了，底层研究也明确指出，不应把它简化成一个比数字本身更整洁的故事。营收继续攀升，达到约332亿卢比——增长约18%——但净利润下滑约17.5%，降至约25.3亿卢比。这些数字来自Tracxn和Tofler整理的RoC数据，而非撰稿时已有具名通讯社报道，应被视为渠道来源的估计值，而非确认数字——这与前述来自具名通讯社的FY24数字，精确度上有所区别。无论精确度如何，方向是明确的：营收增长与利润萎缩同时出现，不是一场没有保留意见的大逆转应有的形状，而它出现的时间点，恰恰是在那个看似已经盖棺定论的创纪录年份之后整整一年。

压向利润率的力道，有名字，也有日期。2025年9月28日，Reliance推出Campa Sure，250毫升定价5卢比、1升装定价15卢比——比Bisleri、Kinley和Aquafina低出估计20%至30%。对一个护城河主要建立在分销规模、而非可申请专利的技术之上的市场领导者而言——那5,000辆卡车的车队、成千上万的经销商、那些当年别人不愿承运才不得不自建的工厂——一个资本雄厚、愿意直接在这个品类最大在位者面前打价格战的新进入者，是一种与Bisleri此前经历过的都不同的威胁。这不是一次供应冲击，也不是一轮制裁；而是一个规模相当的对手，正攻击着一个具体指标——每升单价——而Bisleri整套建市场的历史打法，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在这一点上竞争而设计的。

监管环境本已在变化，时机让压力雪上加霜。印度食品安全与标准局于2024年10月取消了瓶装水的强制性BIS认证，这本是一项原则上放宽市场准入的松绑举措，与此同时却又将这一品类归为“高风险”，并引入一套自2026年1月起生效的强制检测制度——相比拥有Bisleri这种现成基础设施的在位者，这项合规成本更可能沉重地压在中小型生产商身上。政府在2025年9月将瓶装水的商品与服务税从18%下调至5%，进一步重塑了这个品类的经济结构，而这些变化仍在市场中持续消化，直到本文撰写之时。这些变化，没有一项能为Bisleri的竞争地位指出单一明确的方向；合在一起，它们描绘出一个正处于剧烈变动之中的品类——恰恰就在这家老牌市场领导者，刚刚安顿进一套新的领导架构的当口。

这一切，都没有解决2022年那次未竟收购提出的问题。就现有证据而言，Bisleri仍是印度辨识度最高的瓶装水品牌，仍完全掌握在1969年以40万卢比买下它的那个家族手中——根据PTI援引RoC截至2024年3月的数据，拉梅什·乔汉持股54%，贾扬蒂·乔汉持股33%，扎伊纳布·乔汉持股13%。它有了在位的接班人，也有专业管理团队负责日常运营，而且从纸面上看，无论是规模、分销触角还是品牌知名度，都达到了公司历史上的最高点。但一个品牌名本身已成为品类同义词的企业，如今面对一个资本充裕的新价格对手，加上创纪录年份之后紧接而来的整年利润下滑，尚未证明：那笔被叫停的交易留下的问题，家族内部接班就是持久的答案——它只证明了，在另一个选项落空之后，这是当时被选中的答案；而这个选择的财务判决，仍在一份又一份财报中缓缓抵达。

最后更新: 2026年7月3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