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钻石控股 (Almaz-Holding)
1998年8月,卢布一个月蒸发七成。科斯特罗马州政府找到钻石控股 (Almaz-Holding),请它接手一座半年发不出工资的破产工厂——克拉斯诺谢利斯基珠宝工厂 (Krasnoselsky Yuvelirprom),千年珠宝古村里的一个传奇名字。八千二百万卢布注入,四年重建,濒死工厂变成俄罗斯首家垂直整合珠宝企业的生产核心,门店一度扩至二百八十五家。
从千年掐丝工艺到四国200家门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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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8月,卢布一个月蒸发七成。钻石控股 (Almaz-Holding,Алмаз-Холдинг) 在风暴正中心接手了一座半年发不出工资的破产工厂——克拉斯诺谢利斯基珠宝工厂 (Krasnoselsky Yuvelirprom),坐落在一个做了上千年珠宝的村庄。不是趁火打劫,是科斯特罗马州政府登门请援。四年后,工厂雇员过千,成为俄罗斯首家垂直整合珠宝企业的生产核心。
易货经济中的意外珠宝商
钻石控股的起点不是珠宝,是中国夹克。
九十年代初的俄罗斯,以物易物就是商业的操作系统。弗柳恩·法吉莫维奇·古梅罗夫 (Flun Gumerov) 的建筑合作社接了核工程研究所一份合同,中方合作伙伴不付现金,付的是夹克。卖夹克的利润远超任何建筑项目。后来有人建议他试试镀金白银。古梅罗夫回忆:”投放市场后才发现,利润比中国夹克还高。我们就决定把有限的资金转向珠宝。”
1993年注册AOZТ钻石公司。一年后科斯特罗马首个车间开工,从婚戒做起。到1995年,公司收购了科斯特罗马珠宝厂的股份,在莫斯科开出零售门店。逻辑越来越清楚:生产、批发、零售,链条上的每一环都要握在自己手里。每一次收购都在逼近一个俄罗斯珠宝业前所未有的模式——从车间到柜台的垂直整合。
到1997年,钻石控股已入股克拉斯诺谢利斯基珠宝工厂——伏尔加河畔克拉斯诺耶 (Krasnoye-na-Volge) 村的一座八十年老厂。它是公司的主要代工基地。它也在走向死亡。
1998年:临危受命
克拉斯诺谢利斯基珠宝工厂的底蕴,俄罗斯少有企业能比。1919年以手工业合作社”克拉斯诺耶手工匠”之名创办,村庄的珠宝制作史有考古实物佐证,可追溯至十世纪。工厂在1937年巴黎世博会摘过金奖,为1939年纽约世博会做过掐丝苏联国徽,给整个苏联军队生产帽徽和勋章。到1997年,官方文件用了四个字形容它的处境——“极其严峻”:半年未发工资,管理层无力回天,破产已经摆上桌面。
然后,整个国家的经济在它周围坍塌了。
8月17日,俄罗斯政府宣布国内债务违约,卢布放手贬值。汇率从六卢布兑一美元暴跌至二十一卢布,以卢布计的金价一夜翻了两倍。消费力蒸发殆尽。对一家吃黄金的工厂来说,算术是毁灭性的:成本翻三倍,顾客连面包都快买不起。
科斯特罗马州政府找上门来,正式请求钻石控股介入。古梅罗夫的公司从政府手中买下百分之二十的股份,又从二级市场拿到其余控股权。两期投资随即启动——一千二百万和七千万卢布——用于换设备、理供应链、补发拖了半年的工资。古梅罗夫自己出任总经理,举家搬进这个只有八千来人的村子。
这笔收购藏着一个悖论,古梅罗夫后来一句话点破:”贬值时期,人们转向珠宝。”纸币崩了,实物黄金不会。违约不到一年,俄罗斯珠宝业以年增百分之十五的速度扩张,跑赢所有行业。反周期的逻辑——在黄金最贵的时刻买下一座吃黄金的工厂——最终不是被成本压缩验证,而是被需求心理验证。十年间两次看着积蓄蒸发的俄罗斯人,比谁都懂一个道理:黄金是保险,不是装饰。
2002年,工厂雇员过千,扭亏为盈。古梅罗夫的兄弟法里德对《商人报》旗下《火花》杂志说:”工人们回来了,生活重新沸腾起来。”
俄罗斯首家垂直整合珠宝企业
救活工厂不是终点,是地基。钻石控股此时手握的资产组合,俄罗斯珠宝业从未有过:生产、批发、品牌零售,全在同一个企业架构下。古梅罗夫说得直白:”我们是俄罗斯第一家垂直整合企业——自己生产、自己批发、自己开店。”这话在多个来源中反复出现,从未有人公开质疑。
零售网络靠加盟模式扩张。个体经营者挂钻石控股的牌子开店,用公司的产品和系统,自己进货、自负盈亏。这个结构解释了行业排名中一个长期偏差:加盟商的销售额算加盟商的,钻石控股的合并收入远低于它的真实市场版图。莫斯科首批门店1995年开业,纳别列日内切尔内1996年跟进。2013年公司二十周年,网络覆盖一百一十八座城市二百五十家门店。鼎盛时约二百八十五家,分布在俄罗斯、哈萨克斯坦、白俄罗斯和中国。
联邦税务局数据显示,2009年营收约一亿五千万美元。《福布斯》俄罗斯版2009至2012年连续将其列入珠宝三甲。控股集团还运营着全俄最大的典当连锁——贵金属回收后直接进入生产体系,是天然的互补业务。从中国夹克的易货贸易起步,不到二十年,做成了俄罗斯最强的珠宝运营商之一。
五次危机,五次存活
1998年的收购是立身之战,但远不是最后一战。此后的钻石控股,像是在反复做同一道压力测试——大约四年一轮,每轮赌注更大。
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重创珠宝需求,但钻石控股2009年录得峰值营收,运营着全国最大的珠宝批发零售网络。自有工厂提供的缓冲,纯零售商没有。
2014至2015年制裁叠加卢布危机,更凶险。黄金珠宝市场萎缩四成,跌至十四年低点。古梅罗夫的回应不是修修补补,是结构性重组:六个分散工厂全部并入伏尔加河畔克拉斯诺耶的克拉斯诺谢利斯基一处。他2017年说:”钻石控股凭借对生产的全面重组,中和了负面后果,恢复了温和增长。”拿地理分散换运营效率——只有手里攥着一座吞得下六家产能的工厂,才敢这么赌。
2020年新冠,珠宝需求一个月砸掉七成。门店关了两到四个月。全国珠宝工厂从四千五百家缩至三千五百家,科斯特罗马产业集群两万工人面临停工。当时的报道说钻石控股在裁人——“根本没有钱”。
2022年制裁再来,金价从每克四千五百卢布冲到八千五百——涨了百分之八十八——三八妇女节销售同比暴跌六成。三八节是俄罗斯最大的珠宝消费节点。公司转向平价产品:银饰、375纯度金,以及一种售价仅为标准585金十分之一的专利开金合金。有人问西方奢侈品牌——卡地亚、蒂芙尼、施华洛世奇——撤离是否利好国内厂商,古梅罗夫照旧直白:”没有任何好处。”
更致命的威胁同时浮出水面。一项税务调查指控”业务分拆”——即维持数十个独立法人以利用简易征税制度——据报导致约十二亿卢布的补税评估,工厂遭到搜查。调查结果至今不明,但它对控股集团加盟架构的结构性威胁,不容低估。
护城河不在规模,在工艺
钻石控股和如今的市场主导者——SOKOLOV、Sunlight、585*Zolotoy,各自七百七十到九百五十六家门店,营收以百亿卢布计——拉开差距的不是规模,是出身。
克拉斯诺谢利斯基珠宝工厂的看家本领是克拉斯诺耶掐丝 (красносельская скань)——纯手工的金属丝蕾丝编织,这门技艺为该村及周边聚落独有。历史至少追溯到十六世纪,彼时克拉斯诺耶的匠人被征召去莫斯科的银器工坊。有一种”贫瘠土地”假说:金属加工在此扎根,恰恰因为土地养不活农业,农民家庭转向金匠手艺,是生存所迫。到十九世纪,科斯特罗马省近三十个村庄都在做珠宝。
工厂产品覆盖金、银、铂、钯,五万七千余个SKU,每年上新约三千款。价格跨度从七百三十一卢布一枚银戒指,到百万卢布以上的高端钻石金饰。2000年起,工厂在莫斯科牧首工坊项目下制作宗教器物,获阿列克谢二世牧首祝福——圣像、十字架、礼拜器皿、古兰经封面。部分作品被纳入总统礼品基金。
国际认可来得迟,但来得重。2015年,一枚为钻石控股设计的戒指在香港国际珠宝设计大赛上夺得大奖赛冠军和冠军中的冠军——亚洲最有分量的珠宝设计竞赛的最高荣誉。八千人的村庄,数百年未变的掐丝技法,赢得了规模指标无法证明的东西:工艺,经得起时间。
家族王朝的传承
钻石控股骨子里是一个家族企业。至少七名古梅罗夫家族成员活跃在控股集团各环节。兄弟法里德,内务部服役二十七年,退役警上校,运营喀山珠宝厂。姐妹希达亚2000至2011年掌管整个零售网络。姐妹达尼亚管巴什科尔托斯坦的加盟门店。业务版图和家族地理高度重合:鞑靼斯坦的事交鞑靼斯坦的人,巴什科尔托斯坦交巴什科尔托斯坦,莫斯科和科斯特罗马居中调度。
第二代已经接班。费利克斯·古梅罗夫任副总裁,阿尔图尔·古梅罗夫任总经理兼克拉斯诺谢利斯基珠宝工厂董事长。第三个儿子列纳特守在家族发源地阿克坦什区,管地方运营,通过喀山鲍曼大街一家酒店等实体维系着王朝在鞑靼斯坦的根。
没有指定独子继承。三个儿子各管一摊的格局,指向共治式传承而非集中交接。古梅罗夫本人已逐步退居幕后——2019年卸任克拉斯诺谢利斯基珠宝工厂董事长,2022年离开科斯特罗马州杜马。
下一代面对的问题只有一个:一个靠创始人个人关系网撑起来的模型——跟工厂村庄的关系,跟州长的关系,跟那些拿身家押注这个品牌的加盟商的关系——换成委员会领导还转不转得动。加盟架构本身帮忙:二百家独立经营的门店不需要一个魅力中心,需要的是可靠的生产、有竞争力的定价,和一个有分量的品牌。伏尔加河畔克拉斯诺耶的工厂1919年以来一直在输出这三样东西。薪火相传,最新的主人不过是一个比他们古老千年的传统的最新守护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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